最后一点爱

      这里村里的一个真实故事。妈妈78岁,儿子56岁。

      妈妈接到了儿子的病危通知单——其实一个月前就已经接到了,医院已经不再允许儿子继续住院,因为没有好转的希望;为了不在一个已经被命运宣判死刑的人身上浪费医疗资源,儿子就被逐出了医院大门。当然,文明一点的说法是“请出”。然而,妈妈和儿子只是农村里的普通人家,紧张的经济条件,也让他们不得不接受医院的安排。

      然而回家和等死无异。又有什么办法呢?妈妈心里面除了唉声叹气,就是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她已经老了,可她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的悲伤。儿子的癌症病情,恶化得非常快,完全彻底打击了他们一家。妈妈本来还是一个硬朗的人,然而儿子突如其来迅速恶化的病情,比她一生所有经历的苦难加在一块然后、又狠狠地砸向她还要厉害百倍。

      妈妈每天默默地照顾病床上的儿子,看着一天比一天虚弱的儿子,她心里的防线也在一天天崩溃。其实妈妈是村里有名的“寡妇”,年轻的时候,她和丈夫吵架,没想到丈夫跑到水库里投了水、竟自杀身亡了。这件事属于非常遥远的尘封往事,然而村里的小孩子似乎都知道这个故事。妈妈的心里是后悔的,也有说不出的苦,然而她都挺过去了,一个人硬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也都结了婚,她也当上了奶奶。村里人几乎不谈论妈妈身上那桩可怕的往事,毕竟细节,也只有妈妈自己清楚。我只知道,从我有记忆开始,就知道妈妈是个乐观开朗的妇女,在村里是属于人缘极好的那种人。

      妈妈就这样当了一辈子的寡妇,没有再婚。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她对生活有不满或抱怨,到了70岁,她还在村里做起了小买卖,每天煎些馒头来卖,几乎每天都是乐呵呵的样子。

      然而儿子突然查出得了绝症。这给了妈妈致命一击,再也无力反抗命运的安排。

      村里人也去看望她和儿子。她说来说去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丈夫先她死了,现在儿子也要先她而死,“我怎么能让儿子先去呢”。大家听了,都很悲伤,然而也拿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能陪着掉些眼泪,哀叹些气。

      大家并没有意识到妈妈话里其实有话。

      有一天早上,关于妈妈上吊自杀的消息迅速传了开去。村里人都很吃惊,然而他们也很快明白了——妈妈原来是不想让丈夫儿子都死在她前面的事发生。没人知道妈妈采取上吊行动前的最后一刻和儿子说了些什么,可在村里一向乐观开朗的78岁老妈妈,为了不让儿子死在自己前面,竟然为此自缢身亡,兑现她自己的“承诺”。

      这是妈妈对儿子最后的一点爱。这一次在命运面前,妈妈束手就擒了。她已经太累、太苦。

      而病床上56岁的儿子,也已经奄奄一息。妈妈上吊身亡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而他最后所能表达的,也只有他的泪水。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两行泪水从眼角缓缓流下,嘴角微微颤抖。这一定是人间至苦的泪水。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只是无数悲苦人生的其中一个,只不过,恰好这一个发生在身边的村子里,没有半点文学色彩,竟全都是真人真事。

      在妈妈身亡后的第二天,儿子也死了。

      村里少了两个人,原本就已冷清的村子,愈来愈冷清。

      总有一些村子,正在逐渐地消失;然而人们可能并非真正清楚那些村子消失的原因。

      也总有一些平凡的人生,却能留下人性中的至苦至悲与至明。妈妈在作出那个要死在儿子前面的上吊决定时,一定是决绝没有半点迟疑的,她之所以等到最后一刻,也许是在盼望儿子折病情能出现突然好转的奇迹吧。

      然而等来的只是一个悲剧的收尾。虽然大悲,但那是她对儿子的最后一点爱。

-by 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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