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烧了一整夜

[前言:一个人走完一生,是多么漫长,化为灰烬,却又多么短暂。]

妈妈离开了人世,虽然知道总有这么一天,可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十分恍惚。去世前几天,妈妈的精神状态总体还不错,总以为她会慢慢恢复、好转,没想到突然便去了,来不及说一句告别的话。

2025年1月6日,妈妈因病被送往县城一家中医院,病情诊断是重症肺炎和呼吸衰竭。妈妈向来是个体格清朗的人,很少生病,过的也向来是朴素、简单的生活,很少吃肉,几乎只吃素食。平时闲不住,总要下地干农活。在家里,我常常和家人说,也许妈妈的寿命会是最长的。这次住院,当我赶到医院,得知妈妈的病情里有“重症”两个字时,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第一反应是,妈妈应该很快就能恢复。谁知道,事与愿违,妈妈这一次住院、也是平生唯一一次住院,一住就是43天;而且住院的第五天,当地县城医院认为自己无力医治,让妈妈转到了省城某大医院。

住院的头五天,事实上对妈妈的治疗事关重要,遗憾的是,在县城医院的这五天,妈妈的病情不但没有被控制住,反而加重了。到了省城医院,除了重症肺炎和呼吸衰竭(Ⅰ型)诊断不变外,还给妈妈做了病毒筛查,才知道妈妈感染了甲流。在服用了一款甲流特效药后,过了几天,妈妈的病毒筛查结果就显示为阴性。

在省城医院做了病毒筛查、查出妈妈感染甲流后,我才猛地想到,县城中医院是否曾经做过该检查?通过查阅入院出院等记录,确认该医院并没有做病毒筛查,而当时作为家属,我们都被医生带进了他的节奏里——我们只是焦急地等待医生给出治疗方案,只是想着妈妈早点恢复健康,所以在主管医生让我们在两种价格的药物中选择时(一种价格高见效快但不进医保,一种价格低见效慢进医保),我毫无疑问地选择了前者,并没有想到其他问题。我们以为一切都已经在医生的掌握之中,事实上,对于我妈妈的病情而言,不做病毒筛查,应该是一个严重的疏忽——抗生素对于病毒并不起作用。如果在县城医院就做了病毒筛查、早早服用了甲流特效药,那也许会是完全不同的结果吧。

在省城医院服用了甲流特效药,而且医生告知注射用的药物也会做一些调整之后,我感觉又看到了很大的希望。妈妈的精神状态,在第二天第三天也有了明显好转,可是在大约住院一个星期后,妈妈身上却不停出现医生所说的“并发症”。开始是口腔溃疡,妈妈痛得没法吞咽食物,于是只好插胃管进食,三天后,妈妈却趁我们不注意,自己拔掉了胃管;于是尝试暂不用胃管、重新喂食,渐渐地,口腔溃疡终于得到了控制。可这时候,又通过痰液查出妈妈感染了烟曲霉(之前的检查里都没有)。通过医生的解释和我查阅资料得知,烟曲霉是一种真菌,在环境中广泛存在,平时对人体不构成危害,在人体免疫力下降时,才会被其入侵,只是一旦人体被其感染之后,要清除它却比清除病毒和细菌麻烦得多。于是大概从1月19日开始,医生又让妈妈服用伏力康唑片,一种抗真菌药物,并且交待说这个药物至少要服用三个月。

被烟曲霉感染后不久,妈妈在1月23日左右,又开始出现胃部间隔疼痛的症状。开始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过了两天疼痛依然,在住院医生请消化科医生会诊之后,配了一些药物,但服用后,效果并不稳定;于是又先后做了一次全腹CT和增强CT检查,却仍查不出确切原因(考虑到妈妈的身体耐受力,没有做胃镜检查)。到了住院中后期,妈妈的肺部状况是在改善,血氧饱和度也趋于稳定,但妈妈的身体还是很虚弱,无法行走,稍微活动一下,氧气消耗就很快、血氧饱和度就不足。在第一次做全腹CT检查那一天,发现妈妈体内有较多未排出的小便积液,但妈妈之前又说没有,无奈之下,只好又一次插尿管导尿(在县城医院时也插过)。后面医生出于妈妈某些神经功能方面问题的担心,又安排妈妈做了腰部磁共振、心肌图等项目的检查,然后又有800元一次的自费专家会诊(跨学科协作),会诊的结果,好消息是专家认为妈妈的神经系统并无大碍,只是加配了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不好的消息是,对于妈妈的胃部疼痛问题,还是没有明确说法。

导尿管又增添了麻烦。只是这一次,导尿管在妈妈体内留了十多天,从年前一直到新年快要结束。上一次插导尿管,没两天功夫,妈妈在凌晨就趁我不注意,竟自己给拔了出来,这一次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拔,也许是妈妈缺乏力气了吧。雪上加霜的是,这段时间有一两天,妈妈要求拉大便的次数特别多,但每次排出的量一般都很少,最多的一天,拉了十余次。情况反馈给医生,医生判断肠胃功能出现了紊乱,于是配了相关调节药物口服。出院前几天,又出现两次进食后呕吐现象,医生开了铝碳酸镁咀嚼片,服用后倒是很快见效,但这个药物出院后却不管用了。

总而言之,到了住院中后期,妈妈服用的药物、做的检查越来越多,仅CT类检查,在省城医院住院期间,总共大约就有近十次左右,其中多数是在中后期发生。妈妈住的病房在十一楼,检查一般在隔壁一幢楼的一楼,每次检查对妈妈来说,都很折腾。有的检查后来想想也许必要性不大,但当时,似乎并没有勇气和医生说放弃检查。

妈妈住院期间,吃了很多苦。一方面,是病痛本身和药物反应带来的折磨,另一方面,妈妈平时就是一个倔强的老太太,没有很好的配合治疗意识,又额外增加了她受的苦。只是,妈妈的某些不配合,后来知道其实是药物反应引起的行为,是我们一开始错怪了她。对于药物会引起病人亢奋,医生应该一开始就告知并强调的。

刚住院时,妈妈的手经常不停地动,有时候哪怕闭着眼睛,手也在不停挥动。因为担心她会拔除氧疗鼻导管,还有注射输液的针管等,所以,我们不得不抓住或压住她的手。有两次,我几乎是整夜都在和妈妈的手对抗,我坐在床边,自己的两只手,分别抓住妈妈的两只手,嘴里不停地劝妈妈不要乱动、不要拔管子,但是我说什么都不管用;时间久了,因为整晚不得睡眠,所以我甚至也会冲妈妈发火。妈妈的手劲那会还特别大,她闭着眼睛、不停地要从我手中挣脱她的双手。有一次,我实在是累了,稍微松懈眯睡了一会,妈妈就拿掉了鼻氧管;另有一次,我在凌晨的时候打了个盹,突然醒过来时,发现妈妈已经把输液的针管拔除了,血液已经从针管中倒流出来。

在县城那家医院,医生让妈妈服用了一种中药,结果妈妈拉起了肚子。第二天医生告知,这款中药可能是会有这样的副作用。哎,妈妈平时身上那么爱干净的人,竟受了两天拉肚子的苦。

在最初住院的几天,妈妈在床上特别躺不住,动不动就想爬起来,可那时候是她非常需要休息的时候。而且妈妈非常排斥在床上,通过尿盆解大小便,总是要坚持起床去厕所才肯拉。刚开始住院的第一天,妈妈之所以解不出小便,原因其实就在这里,她宁可憋着,也不肯用尿盘。所以第二天一早,护士不得不通过导尿管解决。可是大便的问题依然难解。有两次,只好扶着妈妈上厕所解大便。到了省城医院,病房里的厕所距离床位比较远,而且妈妈的病情已经加重、身体已更为虚弱,在护士的建议下,我从网上购买了一款床边坐便器——其实是椅子中间留了个洞,下面可以搁一张尿盆,人就坐在椅子上解大小便。这样,总算部分解决了妈妈的大小便问题,之所以说是部分,是妈妈并不完全接受这种方式,她还是总要问厕所在哪里,有时候,坐在这把椅子上,她也是仍然憋着拉不出来。至于放在床上用的尿盆,她的接受度就更低了,只是偶尔才肯用。

在县城医院的四个晚上,都是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看护。到了省城医院,一方面对妈妈的行为情况已经有了清楚了解,另一方面,病房也大了一些,所以晚上,我姐姐也和我一块在病房看护妈妈——妈妈在夜里随时可能醒来,也随时可能拔除吸氧用的鼻导管等,所以只好两个人轮流看护,否则一个人连续整夜看着,自己的身体可能也就垮了。在省城医院病房里,父亲和姐夫也帮着看了几夜。可即便是这样两个人轮流看护,妈妈还是拔除了进食用的胃管,并且拔除过几次手臂上输液用的留置针,至于吸氧鼻导管,开始还好,到了住院后期,也是防不胜防会被她拿掉,然后我们马上又帮她戴上。庆幸的是,医生说她的肺部状况在改善,氧饱和维持也逐渐趋于稳定,躺着不动时,一时没有输氧支持,对妈妈来说已经不是大问题,只是妈妈的身体依然比较虚弱,又叠加有其他尚未好转的“并发症”,所以医生并不让妈妈出院。

总之,不断发生的新病情,给妈妈造成了更多的折磨,让她受了更多的苦。有时,妈妈又几乎整晚睡不好,特别是胃部的疼痛,让她断断续续发出呻吟,这让她自己、也让床边陪护的我们也无法休息好。哎,妈妈在住院中后期,真的是新状况层出不穷,眼看着一种病况结束了,感觉出院的希望来了,却又马上冒出一种新的病况。同病房相邻病床的病人,已经换了六个人,妈妈还是不得不在医院住着。

2025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阳历1月28日就是除夕。本来我们充满希望地以为,妈妈1月11日转到省城大医院后,应该还能赶在春节前出院回家。可春节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妈妈的整体病情却依然不允许她出院。

除夕夜,整个十一楼病区,一半的病房床位已经空了,能回去过年的病人,都已经出院回家。到了晚上,这一月的病房,外面长长的走廊上,早早地就没了人,空荡荡的,特别安静。妈妈也难得早早地睡去,可临近跨年时刻,妈妈突然因胃部疼痛醒了过来,同时比以往更痛苦地呻吟。在叫来值班医生后,也是没有好的办法,打了一针止痛针,不见很好的效果。妈妈在折磨中熬过了除夕夜。而窗外,不远的空中,到处是新年到来的烟花炮竹,我和姐两个,却只能陪着妈妈看她受折磨。这辈子我是第一次在医院过除夕。

正月初一一大早,和值班医生反馈后,妈妈就被送往机房再次做CT检查。医院里平日向来人满为患,但现在毕竟是正月初一,而且是一大早,机房外十分空闲。往年的正月初一,老家的习俗在这一天,是不走亲戚的,也不应该干活,就在家休息,这一天是妈妈一年到头,难得真正空下来的时候。可是2025年的正月初一,妈妈却被裹在棉被里,一大早就在病床上被推着去做检查。

可我们还是想着,到了正月初七,妈妈应该可以出院了吧。除夕和正月初一两天,医院里总算空闲下来了,停车场空出了不少车位。不过,热闹很快就恢复,正月初二开始就陆续有新的病人进入病房,到正月初六,整个医院就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熙攘喧闹。妈妈在这段时间,病情却没有继续好转。

到了正月初七,距离妈妈最初住院,马上就满一个月了。我们想着正月十五,妈妈总该可以出院了吧,毕竟,过了十五,新年都过完了。可是,正月十五到了,妈妈还得在医院待着。

由于长时间卧床,妈妈的腿部肌肉明显萎缩了,加上妈妈进食不够多——有时候,妈妈不肯或者不愿意进食,往往是劝一句吃一口,但也不能逼着她强行吞食;何况,妈妈生病前平常就吃得不多,这一次,为了营养摄入的缘故,已经破例让她吃了鸡蛋、肉沫等她平常不吃的食物。而且总算是少吃多餐,比起口腔溃疡那一周,情况是好多了。

另外,我们也开始帮妈妈做一些康复训练,在医生指导下,让妈妈做一些踢腿动作,帮她恢复腿部的力量,同时鼓励她自己拿勺子吃点东西。妈妈虽然平时就较瘦,却向来是干体力活的人,手上、腿上的力气还是有的。只是,这个时候妈妈仍然无法起来长时间活动,哪怕只是扶着、让她在床前走几步,也会使她的氧气快速消耗掉。可能这让妈妈产生了畏惧心理?因为出院前几天,她开始不太愿意配合做这些训练,虽然她嘴里仍然经常说要回家。

其实刚开始住院的时候,妈妈总是挣扎着想爬起来,要么是说上厕所,要么是说要回家。有一天凌晨四点多,妈妈掀开被子就要做起床的动作,我跟她说还早,再睡一会,可妈妈说“天亮了,要起床洗衣服了”。听得我一阵鼻酸,因为妈妈平常就是四五点钟起床,她这会可能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病了,正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还有一次凌晨的时候说“裤子脏子,要起床去洗裤子”。哎,我可怜的妈妈。

妈妈记得她以前的事,说得最多的,是她年轻时上山砍柴、背柴、种田那些农活,家里养的那几只鸡,也让她牵挂。吃饭时,她有时吃几口就说不吃了,剩下的让我们拿去喂鸡。

妈妈生于1948年,她一辈子是个农民,和土地、山林,和农活、家务活打交道。妈妈也不曾有机会上学,一辈子不识字。在我的家乡,她那个年代的农村妇女,没机会上学受教育的比例是非常高的。妈妈身上勤劳、善良的特点非常突出,她干了一辈子的农活,视劳动为生命,总是在不停地干活。

在妈妈年轻的时候,她的婆婆、也就是我的奶奶,因为瘫痪,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是妈妈承担起了绝大部分的照顾责任,给奶奶喂食、用尿盆接大小便、擦洗身体等,奶奶也因此在瘫痪后,得以活了好多年。但是妈妈对这些事从没有抱怨过,她是个任劳任怨的农村妇女,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她也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

那些田里地里山上的农活,妈妈向来也是家中最主要的劳动者。她这一代经历了1949年以后,这个国家所有大的时代变化,经历了集体公社,经历了饥饿,经历了大炼钢铁……妈妈干的农活虽然不挣钱,但她用自己的双手和劳动,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为家庭赢得了生存机会。后来,妈妈嫁给我父亲,也算是比较幸运的一件事,因为父亲有文化,能识字写字,而且打得一手好算盘。当运动结束、国家走上正轨后,父亲得以通过招工,进入了供销社工作,是一个当年有粮票可以发的居民,平常要上班。所以,家里的收入主要靠父亲,农活和家务活主要靠妈妈,除此之外的一切事务,都是父亲操持;妈妈甚至不怎么会花钱,她也不想学会花钱,对钱没多少概念。她留在世上的唯一“遗产”,是她那本每个月收到300多元养老金的存折,而存折上的余额数字是1000多元,此外,还有她留在枕头边、打算给小孩子发红包用的一点现金。

妈妈总是闲不住,即使到了七十几岁,有空没空,她都要去地里干点活。一个劳作了一辈子、与世无争的农村老太太,她的肩膀虽然单薄,却仍然是个挑担的好手。她的手掌上结满了老茧;身形虽然偏瘦,却十分清朗。妈妈住院前几天,父亲说她还在地里干活。只是某些地方,妈妈又是个倔强的人,听不进我们的劝告,给她买了许多保暖的好衣服、新衣服,她却不愿意穿,而是穿她有以前的旧衣服。这一次的感染甲流,除了身上没有穿暖和、导致身体抵抗力下降之外,我也想不出第二个诱因——妈妈是个极少出门的人,怎么就让该死的甲流给感染了呢?她又是个不愿多表达的人,生了病,默默地什么话也不说。

可是无论怎样,妈妈也不应该这个时候就离去。2023年我将农村的老房子装修一新,她才住了一年。她刚过了七十七周岁没几天。

妈妈刚住院的时候,我赶回去,在医院看到一夜之间虚弱的妈妈,那一刻我害怕失去妈妈,因为我还没做好妈妈去世的心理准备。在住院初期,我也害怕妈妈会突然就去了。谁知道妈妈在医院住了43天,有多个晚上,我坐在妈妈的病榻前,想到些生死方面的问题。多想了几次之后,的确,后来我想如果妈妈如果去世,我不会再感到恐惧。可是如今妈妈真的去了,想起妈妈的音容笑貌,想起在病房里陪护她的日日夜夜,想起她的一生,我还是默默地感到悲伤。

妈妈于2025年3月9日,早晨六点二十分不幸去世。

2月17日,在医生说妈妈达到了出院标准、允许出院回家后,我们满心期待妈妈回到熟悉的环境里,会更有利于她的恢复。就连妈妈的主管医生,也这么说。家里该准备的东西,包括制氧机等,也都一应俱备了。可是又一次事与愿违,妈妈出院回家后,一开始状态就不稳定,状态好的时候,让我们感觉希望就在眼前,可第二天,状态可能又回落了。到家第一天,不知为什么就出现吃东西就呕吐的情形。去世前一周,包括去世前一天,妈妈的状态却还可以,也比较稳定,说话神智颇清醒。3月8日晚上,前半夜睡得也比较安稳,谁知到了9日早上,妈妈说要起来拉大便,扶她起来在椅子上坐好后,她的头竟很快耷拉了下去、怎么喊都没反应了。父亲在椅子后面,双手抓住妈妈的肩膀,连连喊着“老太婆哎,老太婆哎”,便哭了起来。

我摸了妈妈的脉博、心跳,已经消失了,就把妈妈抱到床上,在胸脯上做按压动作,可妈妈已经去了,无法再唤回。妈妈是坐在我面前去的,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拉大便了”——真令人心酸啊,这竟然是妈妈的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告别。

妈妈去了,可这一天还是来得太早、太快了,这世界真是令人恍惚。

妈妈,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妈妈去世后,她的遗体停放在厅前,身上盖着红被子,整个身体已经被包裹起来。遗体前是一个火盆,一只香炉,两根点着的蜡烛。这就是一个简易的灵堂了。按家乡的习俗,来吊唁的人,需要点上三支香,对着遗体鞠几个躬、拜上几拜,然后在火盆里烧上些纸钱。

出殡前,得有人为妈妈“守夜”。“守夜”的人除了子女,还有一些来帮忙的亲戚。爸爸年纪大了,我们不让他守夜,希望他早点去睡,以免悲伤叠加劳累,导致他的身体状况更加糟糕。可他还是每晚坚持到深夜。我想爸爸和妈妈结婚快六十年了,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可妈妈在短短的时间内,突然就断了气,今后,就剩了爸爸他一个人。这种突如其来失去枕边人的感觉,肯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唯一可以安慰我们的是,妈妈再也不用受病痛的折磨了。

妈妈是在春天去世的。说是春天,但杭州三月初的春天,天气依然有些寒冷。出殡前一个晚上,白天时还下了雨,到了夜里,更加显得春寒料峭。我的几个表兄弟们,代替了他们的父母,和我还有我的哥哥姐姐,在灵堂前为妈妈“守夜”。这一夜,是出殡前的最后一夜。殡仪馆的灵车,将在清晨六点钟到来。

在春寒的夜里,我们烧起了壁炉,炉子里的火滋滋响着,在屋子里散播着热量。可妈妈再也感受不到了,她的身体早已冰凉。这只壁炉,是我在2023年装修老房子的时候买的,是一只铸铁壁炉,有三面玻璃,以供观火之用;看着红红的火苗,似乎更有驱寒的作用。也多有壁炉之故,大大减少了我们“守夜”时的受春寒之苦——虽然即使没有炉火取暖,“守夜”也是必须的,所谓“苦”,也并非真算得上苦。

那一晚,炉子里的火烧了一整夜。有的人困了,便在炉子前的椅子里,靠着眯一会,不至于会受凉。几个人围着炉子,间断地添着柴火,或谈几句天,或也并没有什么话要说,默默地坐着罢了。炉子里的火烧了一整夜,驱赶了屋子里的湿气与寒气。我在那个晚上,默默地也并无多言语,甚至几次离开了炉子。可是我看着屋子里的一切,心里却升起几句诗,我把它们录完整后,就作为献给妈妈的一首哀诗。

母亲永远死在了春天

———哀母亲刘如英

堂前躺着母亲

浑身已冰冷的尸身

房子里灯火通明

一群人整夜不眠

守着夜等待出殡送行

母亲永远死在了春天

//

母亲死在我眼前

我呼唤她却无力回天

她也来不及说一句告别

在料峭的春寒中

壁炉里火烧了一夜

母亲永远死在了春天

//

生于一九四零年代

血液里流淌的是土地

陪伴一生的家禽和草木灰烬

辛勤而无怨地劳作了一生

热爱旧事物不愿融入外面的世界

母亲永远死在了春天

//

她的身影清朗瘦削

活在自己朴实的内心中

不识字不识丁与世无争

如今活着的人为逝者操办一切

母亲永远死在了春天

炉子里的火烧了一整夜,妈妈虽然感受不到火光带来的温暖,可第二天一大早,她的身体却要被投入火海了。

清晨六点钟,灵车准时来到村口,妈妈被放在一块板上,抬进了灵车里。她就要告别那个生活了近六十年的小村庄了。幸运的是,似乎出殡前的后半夜,雨就已经完全停止。初春清晨的空气中,还透着些许凛冽,天色也还暗着,为妈妈送行的队伍,组成了一支车队,打起双跳灯,往殡仪馆驶去。

妈妈的身体,被送进了火化间。大约四十五分钟后,身体化为灰烬,殡仪馆完成了他们的工作,将盛了妈妈骨灰的盒子,交给了我们。

一个人走完一生,是多么漫长,化为灰烬,却又多么短暂。

妈妈的骨灰盒,被送到了离老家不远的一座山的半山腰,村里的公墓所在地,妈妈的安息地就在那。骨灰盒放进了小小的墓穴里,最后的告别也快要结束了。妈妈,安息吧,这里四周为青山所环绕,你一辈子都喜欢在田地和山间劳作,现在,这里是你的另一个村庄了。

妈妈从出殡到上山的那一整天,天气好得很,一点雨也没下,老天爷给了一个晴丽天。可就在上山后的第二天,却下了几乎整整一天的瓢泼大雨——那样的雨势,在春天这个季节里是不常见的。我们都说,这是妈妈最后一次“争了口气”,要是上山那天下那样的雨,真不敢想像会给妈妈的入土,带来多少麻烦和不便。

也直到此刻,妈妈的骨灰入了土,才算真正完成了和人间的告别,妈妈吃的苦也终于到尽头了。

炉火烧了一整夜。只是此火非彼火,此火驱除寒气,彼火却让人彻底阴阳两隔,以灰烬的形态,再往另一个世界了。

出殡前的“守夜”,似乎也是我们唯一能再为妈妈做的事。“守夜”虽是一项习俗,古书上也多有记载,不过,在农村,大家可没读过什么古书,“守夜”更多是出于一种内心。

人死后三天内要回家探望,这是古人的一种观念,因此子女和家属守在灵堂内,等逝者的灵魂归来。现代人大多不相信灵魂之说,“守夜”自然而然地循袭下来,只是并没有人觉得不合适。停放妈妈遗体的床底下,按长人辈的说法,点起了一盏油灯,油灯不在于火大,但要保持不灭,称为“长明灯”,也是一种人情味的最后告别吧。

事实上,现代科学也有个说法——灵魂不但存在,而且灵魂的重量是21克,这个数据,据说是通过某种科学观察得出。

在我的家乡,为逝者“守夜”的,通常是子女、家属,或者逝者的兄弟姐妹。比如我父亲是八兄妹,作为老大——我的大姑妈去世时,父亲虽然平常有痛风的脚疾,但他不但为自己的姐姐“守夜”,而且白天也是守在他姐姐的遗体旁,连续守了几天几夜。我的母亲是五兄妹,五兄妹里,她的年纪不是最大的,但第一个走了,其余的四个兄弟姐妹,都来为她“守夜”;我的小舅舅,平常比较沉默,在接到妈妈去世的电话后,话也并不多,但三个多小时后,就从三百多公里外的地方赶了过来。

我的父母亲辈这一代人(此处指1940年代生人),往往兄弟姐妹众多,相互间感情较为深厚,即使每个人的人生轨迹迵异、社会地位和家庭条件悬殊,兄弟姐妹间的感情却始终是亲切的。他(她)们自己的子女,往往也是两到三个居多,逝去后,并不缺“守夜”的人。不过再往后,我们这一代(1970-80年代)的子女,很多是家里的独苗,没有兄弟姐妹,将来他(她)们这一代人,如果和自己的子女感情一般,那逝去后还有谁可以依赖呢?

更有甚至,倘若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子女,自己的父母亦已不在人世,那逝去后,还真的没有特别合适的人,能够为他(她)们自己“送终”了。当然,无论如何,世界会照样运转,只是感觉有些凄凉罢了。

从前,在我的家乡,父母去世后,民间有做“七七”的习俗,即逝者去世后的第一个第七天,一直到第七个第七天,家里人都要为逝者摆上一桌饭菜,同时要烧香、烧纸钱和点蜡烛,因为人们相信逝者的灵魂,会在这些日子再次返回家中。现在这些仪式也简化了,有的地方做“五七”,有的地方只保留做“三七”,即前面三个第七天做仪式,谓“头七二七三七”,

这些仪式,将来命运如何,且让它自生自灭、顺其自然吧,就像“七七”简化到“三七”,便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再如古人的为父母服丧三年,到如今亦早已消失。古人无论当多大的官,哪怕是当宰相,如果父母去世了,也要回家为父母服丧三年,有些夸张的,甚至就在父母的坟边上,搭一个草棚住着服丧——这样的事,现在的小朋友听了,自然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了解一下这些过往却未尝不可。

妈妈的丧事,办得简单朴素,除了在家里设一灵堂,以供来人吊唁之外,并无其他形式,比如做法事、做道场等。不过,妈妈生前就是个朴素的人,不喜欢过于吵闹的场面,更不会讲究排场。所以,除了必要的仪式,丧事简办,也符合妈妈生前的为人,不至于打扰她、让她不得安宁。

当然,选择什么样的仪式,也是各人的权力,毕竟,仪式能存在那么多年,也有仪式的理由。所以,尽管道场吵闹,但并非所有人都排斥这种吵闹,为先人做道场的,总是大有人在。

为死人做法事这个行业,在农村里我是亲见过几回,少不了吹拉弹唱的场面,有的甚至还有法事师傅翻跟头的表演之类。法事的持续时间通常较长,有的甚至连着要做三天。总之,虽然吵吵闹闹,但对于前去吊唁的生者来说,只能以尊重家属的意愿为重。

而且我们无法把法事简单称之为陋习;其实不管它是什么,只交给时间便是。过了几代人之后,这些仪式若还在,不奇怪;若彻底消失,也不奇怪,毕竟现在的年轻一代,对于这些为死者而办的仪式,距离感和无所谓感,是越来越明显了。

只是人死之后,谁往天堂,谁往地狱,活着的人又何能知晓呢?中国人的观念,一个人死了,在遗体化为灰烬入土为安之前,还不算真正完成与世告别。所以才要为死人化妆、穿戴整齐,让死者有一个干净、良好的仪容,完成真正的告别。当然,现实生活中这样的温情脉脉往往是缺乏的;但现实的凌厉,从来都不缺。

人生到头,前方是座奈何桥——善良的人,一切苦难,到此都该结束了。

-by 子明 写于2025年3月和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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