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散步这件事，我情有独钟，可以说散步是我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只要条件允许，每天晚上饭后的散步，于我而言，已经是一种例行散步。
一
在杭州这座城市，我住的时间是比较久了。早些年，还是租房住的时候，我倒是在这座城市的东南西北中，都曾住过一段时间。虽然也是一种小小的漂泊，却也得了意外的机会，对这座城市有了更多的接触和了解。譬如说，对于每一处散步线路的“开发”，我总能有一些自己的观察和体验——可见得，我并不是因为年龄渐长，才开始钟情散步这件事的，在我年轻时，我身上喜欢散步的“基因”，原来就已经体现出来。
说到散步路线的开发，还有个小往事。多年前，在新浪微博的初期，我还是一个被官方加了认证的早期用户，那时俗称“加V”，算是一种网络身份的标志。有一次我随感而发，对自己“开发”的几条杭州城内散步路线，冠之以“杭州十大最美散步路线”，不曾想，当地的一家媒体，把我这条微博当作一个新闻点，以“网友评出杭州十大最美散步路线”为旨，出了一篇新闻报道。
如今我这当年的十大散步路线，因自己住的地理位置等原因，有些去的少了，或者有的竟已有多年从未去过，不过，其中的几条线路，却是每年总会去上几趟。
譬如秋日桂花盛开之时，照例要去一趟天竺路。天竺分为上天竺、中天竺和下天竺，由一条石径小路相连接，而这上中下三天竺，则分别对应着三座古寺，分别是法喜寺、法净寺和法镜寺。这一条天竺小路，处于山林之间，两侧峰峦秀丽，又有溪水伴流，藏幽于林，环境优雅，路旁亦植有桂花树。其实，天竺路并不是杭州城内以桂花闻名的地方，而我贪恋天竺路的幽僻，又极喜桂花香味，故尤喜在桂花开放时节到访此处。桂花这个小东西，特别得很，似乎越是幽静的地方，越愿意散发自己的香气，而天竺路一带，大概为峰恋所抱的缘故，或许气温和市区有所不同，所以每年的桂花开放时间，也要较市区更早一些。
天竺本是印度国的古称，佛教的发源地。历史上，三天竺一带佛院林立，被视为佛国圣地，故而有天竺之称。只不过这些年，到访天竺路一带的游客越来越多，景区管理处在这条路上，开通了电瓶旅游车，车上载着游客，来回穿梭，对于散步的人来说，毕竟有些破坏。要寻回往日天竺路的幽静，只有晚边时分再去了。
又譬如初夏的晚边，我照例要去一趟灵隐寺外。灵隐寺从位置上来说，接近下天竺，天竺路虽有三古寺，但就知名度而言，灵隐寺无疑才更是杭州寺院的重镇，作为天下名寺，灵隐寺也称得上是杭州文旅的一张重要名片。由于声名显要，灵隐寺常年游客众多，来灵隐寺烧香拜佛的人群，可谓络绎不绝。
我去灵隐寺的路线，与外地游客自然不同——进灵隐寺院区范围之前，我会先漫步于法云弄。这条法云弄，是由青石块铺成的一条小道，一头直通灵隐。
为了暮色雅净，我通常在晚边，悠悠地踱完这条青石古弄，再到灵隐寺外去散步。
白天的灵隐寺，总是香客不绝、人群接踵，这时候你若去灵隐，怕是很难感受到那份“灵”和“隐”的；当然，香客追求的“灵”，又有另一番含意。于我而言，却独爱晚边的灵隐。灵隐其实之所以声闻显著，除了灵隐寺寺院本身的因素，也和寺外面对着的飞来峰大有关系。毕竟，当初印度僧人慧理云游到灵隐，见到飞来峰，认为是天竺国灵鹫山的一座小山岭飞到了此处，于是才在灵隐发愿建寺、成了灵隐寺的开山祖师。
所以，灵隐的精华，也在这寺外。灵隐寺的寺院外，其实是建着一堵高墙，到了晚边，院墙大门一锁，到访之人就只能在墙外，看那森然的寺院建筑和匾额。而在这一堵高堵之外，我每每于初夏的晚边，总见得绿叶葱茏、古木参天、溪水淙淙、峰峦相抱……此刻，游客尽皆归去，灵隐寺外那条空寂的廊道上，总算人迹稀少了。此时的灵隐，对我来说，真正是个又“灵”又“隐”之地了。
即使廊道上偶有几个人经过，也不影响我独享那晚边的灵隐——那安静的飞来峰，此时岂不是正“灵”着？那飞来峰上的数百尊石刻，历经一千多年，在我经过时，他们神态安然，弥勒佛的嘴角总是默默带着微笑，又岂不是另一种生灵？那飞来峰和灵隐寺外廊道之间的冷泉，不正是隐于林间的一泓水？此时，你默默地注视这一泓水，它不也在给你默默的回应么？
我的确独爱那晚间的灵隐。灵隐寺外长长的廊道上，常常就我一人散着步，听着虫鸣和水声，也有透过林间树丛的微微细风，任凭我感受和遐想。飞来峰的石壁上，菩萨造像们在那看着我，我默默地注视他们，他们也默默地注视我——倘若哪一天，突然有一尊造像开口说起话来，或者与我有了心灵感应，我也不会感到过于惊奇——历经一千多年，我相信这些石像早已经有了生命、有了灵性。
在灵隐寺外的廊道上散着步，有时抬头看着那森然的寺院，又不由想到朝代更替——其实，这些寺院的兴衰命不由己，常常毁了又建、建了又毁。如今是这些寺院的太平时期，可将来又会如何呢？
二
我的例行散步，在春日，照例要去一趟九溪十八涧。
九溪是一条由山泉水汇集而成的溪流，从林间潺潺流来，一路树色郁郁葱葱，水流清澈，有的地方还能赏闻悦耳水声，让人十分欢喜。从九溪十八涧这个名称看，即是表明汇聚成溪水的细小支流甚多、一涧连着一涧。
作为一条散步路线，九溪全程可以走两到三个小时，也可以慢悠悠地散一整天的步。九溪其实位于山谷之中，两侧均是连绵的群山，溪水的一头连着两个水流发源地，一是著名的龙井村，二是杨梅岭，另一头则随着水流方向，一路通向钱塘江。以散步线路来说，以通往龙井村的这条线路为佳，因为从路程的中间开始，通往龙井村的这条线路并不通车，散步者可免受机动车辆的侵扰；而且路上有溪水从青石路面流过处，颇有“青泉石上流”的诗意。
九溪十八涧又称九溪烟树，名列新西湖十景之一。这个名称又体现了九溪的另一项特征，烟气迷蒙。的确，在九溪最好的时节，春天或者春末夏初的雨后，溪水满盈，水气蒸腾，便形成林间树丛隐于烟雾之中的景象，故称烟树。
九溪烟树是一条纯自然的散步路线，春末夏初，有水有烟、阳光透过树丛时散步最妙。月明之夜，倘有闲情逸致，于溪边林下散步，又有另一种趣味。九溪溪水澄清，有朋友说曾直接从溪中取水，煮水煎茶，这也是一桩雅事了——毕竟，在溪水的上游，便是那著名的西湖龙井茶产地龙井村。龙井村在狮峰山脚下，这里的龙井茶，是最早而正宗的龙井茶，简称狮峰龙井。我曾经沿着龙井村一直往里走，在离狮峰山山脚不远处一个地方，找到了一个泉眼，却是一股涓涓细流，后来了解到，那便是九溪水的源头。九溪之水流经龙井村，既有烟火人家，又有水有茶，想来我那友人于溪中取水煎茶之雅事，要做到亦不难，万事俱备，只欠一份闲逸的情绪便是了。
九溪的烟树固然有名，不过，却有另一处散步路线，其因水气而形成的烟雾之景，名声却是更大，那便是苏堤春晓了。苏堤春晓名列西湖十景第一位，可见其景观历史蕴底的厚实。苏堤春晓何以名？两个字以括之，便是“烟柳”。
在春雨如酒的时节，在那长长的苏堤上散个步，实在是不亏待自己，你可以说苏堤上的树，是霞一样的树；你可以说苏堤上的柳，是烟一样的柳，或者柳一样的烟，都可。然而，关键却是在“春晓”这个时间点上，特别是“晓”——说来惭愧，虽然作为一个住在杭州的人，在苏堤上散步有很多次了，我却没有一次真正是在“春晓”这个时分去的。实在不应该啊——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既已意识到这个问题，那是需要给自己立一个行动计划了：明年一定要在一个春天里，早早地起床，不贪睡，去领略一下真正的苏堤春晓。
毕竟，平日里苏堤上的游人太多了，即使有散步的心，却也难有散步的情。在春天里起个大早，换取一次真正的苏堤春晓，实在是划算得很，不可嫌麻烦。
三
杭州是个山水城市，林间山脚处宜散步，是不必说了，就说这水，杭州兼有江、河、湖、溪，还有湿地，可谓各种水态兼备。
水边，自然也是散步的好地方，各种水态边的散步线路，各有所占。溪是九溪，湖是西湖。以西湖的地位，只占得一处苏堤的散步线路，自然是不够的，其实西湖还有些较为隐秘的线路，皆是散步的天堂。比如赵公堤，比如上香古道，这些堤道，向来低调，不像苏堤白堤声名显著、堤上总是游人如织。你若寻一个晚上，这些隐于西湖角落里的堤道，最是适合男女情侣，若是携手散起步来，即能得夜西湖之景致，亲吻搂抱时，又不易受他人干扰，岂不美哉。
再说这江，是钱塘江；河，是京杭大运河，湿地便是西溪湿地。钱塘江边最宜散步处，在一桥与四桥之间的钱塘江南岸，相邻闻涛路。这路名也取得好，闻取涛声路。钱塘江南岸如今已是繁华“国际滨”，夜晚的江边已是人流如织，不复当年在我初发现此处散步路线时的静谧，那时灯火只是星星点点，人声稀闻，那江水拍打岸堤之声，甚为引人注意。如今毕竟江边灯光亮丽，万家灯火，不会像天竺灵隐一样，让我只为散个步，就能不嫌麻烦特意前往。
再说杭州的京杭大运河。这些年经过建设改造，运河边多了几个宜散步的路段，比如颇有工业风的小河公园、桥西直街历史街区，都是值得特意去为散步而散步的地方。这个大区域内，是杭州的城北老城区，历史遗存较为集中。京杭大运河在古代对杭州的意义，我们知道那是非同寻常，杭州的兴起，基本上也就是在隋朝京杭大运河贯通之后。杭州东南名郡地位的确立，是离不开这条运河的。
从一个散步者的角度看去，如今的运河，虽不再具有举足重要的交通地位，却大大丰富了这一片老旧区的生活情境。这片区域内，一些历史遗存的修缮、恢复和保存，也是有目共睹的。譬如运河边的工业遗产和仓储设施，以及古朴的民居建筑、江南味道的小巷子等。桥西直街作为一条宜散步路线，虽然是经过开发的商业区，但商业味不像别的同类型商业街区那么浓，街面也到底是清爽整洁的。过去这一带的工业区里，产生过浙江麻纺厂、杭丝联等老厂，如今这些老厂房及其仓库，有的就被保留下来，改造成了博物馆、公共艺术空间等场所，分布在步行街街侧，成为散步时的一道光景。
杭州城内多街巷。我是个喜欢穿街问巷的人，城北运河边这一带，有不少街巷里弄，就藏在寻常的生活中。散步的乐趣，有时就在于漫不经心，于漫不经心时，发现一处颇安静的巷子，有时仅走上一番，就很有趣味，仿佛和历史打了个小小的照面。比如这里有一条吉祥寺弄，便是一条清代的古巷，路面由青石板铺成。这样的古巷如今得以保存，实在是一件幸事——在现代化的城市改造中，毕竟绝大多数的街巷里弄，不得不接受消失的命运。
我也曾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就住在一条巷子里，名叫永丰巷。巷子的地理位置不错，附近另有一条孩儿巷，中有陆游纪念馆，据说当年陆游便是在此巷客居的时候，写下了著名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诗句。我在永丰巷将近一年的客居时光中，虽不曾写出光彩照人的诗句篇章，于散步而言，却是个极热心的人。我常常踱步在附近的中山南路上。在南宋，中山南路是一条皇家官道，经过改造后，这条千年前的皇家官道，成了一条由青石块铺就的步行街，并被命名为“南宋御街”。虽然是在城市的中心区域，这条御街倒也安静，有时甚至觉得冷清。但对于一个散步者来说，这可是真是难得的待遇。
四
我想到过一个问题，那就是：一座城市的精华到底怎么体现？怎样才是一座算得上好的城市？
我从散步的角度，找到了答案——有地方散步的城市，是一座好城市的必要条件之一，这样的好城市，也才是一座会思考的城市。散步的地方，空间是专属于人的，不会被机械和车辆挤占，当我们脚上散着步，心上的节奏，也才会随着慢悠悠的步伐，逐渐慢将下去。
好的城市，总是会为人留些散步的空间出来。
周作人曾在他的一篇文章里说，“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其实，得半日散步时光，又何尝不抵一场尘梦呢。
我知道在散步这件事上，我是有些其他历史上的同好者的。譬如说卢梭，散步散着，便写出了《一个孤独散步者的遐想》，这可以说是顶有名的“散步文学”，当然卢梭是哲学家，称为“散步哲学”亦未尝不可。还有贝多芬也爱散步，并且喜爱在田野中散步，他曾经写道：“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爱田野……我爱一株树甚于爱一个人……”罗曼·罗兰《贝多芬传》一书中的贝多芬，似乎靠着自然生活——在维也纳时，贝多芬会每天沿着城墙绕一个圈子；在乡间，从黎明到黑夜，他独自在外散步，不戴帽子，冒着太阳，冒着风雨。
在我看来，散步时不单身体上得到了活动，在脑力上，也可令人遐想、沉思，但这种假想和沉思，来自于身体上的放松，或许也来自欲望上侵袭的减少——会减少吗？我这也算是对散步这件事，进行了一次无意义的遐想。（注：本文获杭州伊甸园杯散文大赛优胜奖）
-by 冯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