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柔软时

题记:年轻时的情绪,现在看来弥可珍贵,也算是另一种角度的“个人史”叙事。个人独立博客(Blog)数经劫难,帖文数据找不回的居多,更有一些故人珍贵的留言评论,亦一同消失,甚可惜。这份帖文不过是一些情绪的记录,“安全问题”总不至于触碰,虽然有一天它们终要从世界上彻底消失。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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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 :第五大文学名著

年前读完了《金瓶梅》。《金瓶梅》洋洋洒洒百万余字,算是我2012年读过的最厚的文学书了,而且是最好看的。其实《金瓶梅》阅读计划我早已制定,只是苦于找不到好的版本(即未删本),于是就一直拖着。直到有一日,我看见有人说,在中国根本就不可能买到完整的版本(包括香港出的那本),我才下决心先睹为快了。

《金瓶梅》当然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学界总在考证作者兰陵笑笑生究竟是何人,都快成了一桩无头公案。其实又何必,就当兰陵笑笑生是个活脱脱的人吧,何必非要跟历史上的有名人物对上去?作为这部小说的读者,在他们心里,是有兰陵笑笑生这么一个人物的;但是他们更关心的问题却得不到解决:什么时候,这部被冠以“淫书”的小说,能完完整整地以本来面目示人?

我看的这个版本,出版社倒也老实,在前言里明明白白告诉读者,说删去了四千余字,原因是怕那些描写淫秽的文字,会有不良影响。其实书中那些“淫字”,今天我们看来称得上写得含蓄而有风情,是大有价值的,却被删去那么多,我看出版人实在是愧对祖先!这是《金瓶梅》一书在出版上遭遇的麻烦,表过不题。

说说它的内容。《金瓶梅》和《红楼梦》一样,都可以称之为“世情小说”。两书共同点:都涉及写官场,男女事、性事,书中都有大量诗文等。另外一点是,两部小说都有僧道入书,描写虽少,但对于书中剧情的发展影响,却都至关重要,且又都增添了些神秘气氛。难保曹雪芹不曾受到过《金瓶梅》的影响。(或许学界已有判断?我不清楚。)

《金瓶梅》里的头号人物自然是西门庆。在《水浒传》里,西门庆是个小配角,但因为一部《金瓶梅》,西门庆这个人注定要成为文学上的一个不朽形象。因为这样一个人物,老百姓恨之入骨,而官员们却很喜欢。西门庆虽然死了快有1000年了,但他背后站着的社会并没有多大变化,这个人物一直是活着的。今天只要是在本国土生土长起来的中国人,对《金瓶梅》这部小说所传达信息的领会能力,几乎是天然天成,因为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能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参照。

今天出版《金瓶梅》的人,如果还非要在导语里面写上诸如“《金瓶梅》揭露了封建社会的黑暗”一类语言,那真是十分可笑了。

读者诸君未必人人看过《金瓶梅》,对西门庆的印象,恐怕大多来自《水浒》。西门庆具体是个怎样的人物呢?根本上说,官场是他的命根子。他最初是舍财贿官场,行贿勾结官场,不但让他在地方上受官府庇护,还得以随意作恶。大凡舍财用以贿赂官场的人,最终还是会想方设法通过官场赚回来。西门庆亦然,最后他也得了官做,当了大宋提刑官,巴结向他行贿的人自然不在话下。

当然,西门庆更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是他的淫。西门庆身强体壮,性欲旺盛,好色而又毫不加以克制——他心里明白着呢,他手里的财富和权力,为他的淫事业提供了坚定的保障。西门庆除了六房妻妾外,无论是青楼女子、富家太太、婢女、奶妈、男佣的老婆等等,但凡有些姿色被他看上的,他就总要想法去发生关系;这还在其次,关键是西门大人还是个男女通吃的主,十几岁的书童,随行的男仆,他也上。

诸君,大凡人评论西门庆的淫,便咬牙切齿地说他是个恶棍,仿佛西门庆是个仗势凌人的强奸犯似的。可是我们从《金瓶梅》里实实在在地看去,那些和西门庆发生性关系的人,几乎无一人反抗,有的还是主动勾引,热烈地投怀送抱,明送秋波,千方百计地想和西门庆发生性关第……所以说《金瓶梅》是本世情小说,不单单是写西门庆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为什么连西门庆男佣的老婆,都那么渴望与西门庆发生性关系呢?利益使然。小到几两银子,几寸布,大到一幢房子,都是利益;而西门庆对待讨他欢心的人,倒也大方,双方可谓你情我愿。所以在《金瓶梅》里,西门庆并不是个强奸犯。

对于性交易,也许当时的世情是人们并不以为耻,甚至不以为然。至少在《金瓶梅》书中的当事人看来,确是不以为然。倘若当时真是那般世情——其实我们只消看看现世,也就不难理解了,前面提过,千年以来我们的社会并没有太大变化。

《金瓶梅》中的另一个重要人物自然是潘金莲了。关于潘金莲,近年有一个要替她形象翻案的说法——潘金莲是一个追过个人自由和个人幸福的女性。读了《金瓶梅》,才知道这个翻案的解读其实也是过了。在我看来,潘金莲对财物并没有太大占有欲,她只是一个被性欲和身体过度支配的女子。她看中西门庆,并不图他的财(她最初看中武松,武松并没什么财),而是西门庆的挑逗勾引,让她性欲萌动;换个说法是,西门庆唤醒了她的身体,而她也一直期待着解放自己的身体。潘金莲是个有才貌、擅长男女风情,但又确实缺少情义的一个女人,不然西门庆只是几日不在家,她就难耐寂寞,勾引了男佣和西门庆的女婿来发生关系;西门庆一旦死了,尸骨尚还未寒,她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性欲,热烈地和别的男人做起爱来了。她若不是那般强烈地想占有西门庆的身体,也就不会给西门庆一下子灌下去三四粒壮阳药,西门庆也不至于那般精尽出血而亡了。

她那么地讨好西门庆——潘金莲讨好西门庆的方式,即便在今日开放的女同胞看来,也是骇人不能接受的:夜里西门庆要起床撒尿,潘金莲说起床太冷,不如就尿到她的嘴里让她吞下去。最后她真的这么做了(后来,西门庆将这事告诉了另一个人,没想到她倒效仿了潘金莲)。

总之,客观地看去,潘金莲就是一个被性欲和身体过度支配的可怜女子,解放身体、追求性爱一点都没错,但她不懂得怎样得到幸福。潘金莲这个角色在中国的文学里是稀罕的,在现实生活中这样情形的女人恐怕也并不多见,因而她背负的骂名多(潘金莲还有喜欢吃醋,为夺宠心狠手辣的一面,表过不题),得到的同情少。《金瓶梅》的非常可看之一,就在于它将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稀罕人物,正人君子眼里的下流人物,没有忌讳地正面刻画描写,而且写得那样活灵活现。

以上是我阅读《金瓶梅》后的一点回念。另外提出一个疑问:宋朝时候中国人的避孕技术到了什么水平?西门庆为何总爱戴一个“银托子”,这究竟是怎样制作的一件器具?权当知识性题外话吧,这个问题,就像“在纸发明前古人大便后用什么擦屁股一样”,是道趣味性知识题,对不?

-by 冯一刀

火车上读悉达多

火车上其实是适合读书的。

倘若一人独行,在车上也并未发生邂逅文艺女青年之类的事;或同行之人并无话可聊,那么只好读书了。书不宜厚,以吸引人阅读的小说类为佳。但我以前坐火车出行,随身携带的却是一册薄薄的唐诗或者宋词选,并且也确实会拿出来默念背诵——这也是一番功夫了。可是我的记忆并不好,能记住的东西总是廖廖。

前些天去北京,火车上携带的书叫《悉达多》。这是一本宗教哲理性小说,但语言并不枯燥,挺适合阅读,人还未下火车,全书已看了大半。悉达多,我只是觉得,我很理解、体会这个人的内心经历。悉达多,这个最初的苦行者,后来的世俗狂欢者,再到最终的苦行者。他追寻的东西完全脱离人的日常体验和经验;但是,如果每个人都向前一步,就会面临悉达多的痛苦。庆幸的是,人们根本意识不到这一步的存在;或者仅仅是在冥冥之中、一念之间曾经意识到过而已。

悉达多的痛苦到底是什么呢?这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

《悉达多》书里的另一个人物,名妓伽摩拉,让我想起了另一个同样身份的女子黛依丝。《黛依丝》还是我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主角同书名。很奇怪这么多年还清晰地记得这个名字。这小说里的另一个主角,也是一名苦行者——所不同的是,这名苦行者最初是要极力说服黛依丝皈依,结局却是:当黛依丝虔诚皈依的时候,苦行者却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而爱欲,与他的信仰是完全不可融合的。

以上两篇都是外国小说。都可列在我的推荐名单上。

不过,外国小说,大约是翻译的缘故吧——能让人阅读体验好的真不多。印象中最让我看得最津津有味的外国小说是司汤达的《红与黑》。注意,我说的是津津有味,这并不代表作品本身的地位高低。别人眼里地位高的小说,到了自己这里或许味同嚼腊也未可知。

不知道咱们的《金瓶梅》翻译成了他国文字,人家阅读起来会是怎样一个体验。我们中国人常说咱们的古典文学有“四大名著”,我看这个提法以后实在应该更正一下,改称“五大文学名著”才好——《金瓶梅》的写作,很多世界一流作家都要望尘莫及吧。

但很奇怪中国竟然没有诞生像《悉达多》这一类的小说,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不曾遇见。中国的古典文学里,诗词类有很大部分能体现出老庄、苦行一类的思想,而不惟儒学是瞻——儒学提倡的是建功立业,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国的古典小说,这番面貌却似乎很少见。或许《聊斋》这样谈鬼说孤的,算是一种隐蔽的面貌,接近诗词里的隐逸思想。

其实中国古时候的文人多有隐士的情怀。“四大名著”的作者,拿儒家的成功标准比,都可算作隐士吧?《金瓶梅》的作者更甚,连个真姓名都没留下,惹得一帮考古考证专家直到如今,也还没鉴定出兰陵笑笑生到底是历史上的哪一位人物。

莫非有隐士的时代才能出真正的好作品。

-by 冯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