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烧了一整夜

[前言:一个人走完一生,是多么漫长,化为灰烬,却又多么短暂。]

妈妈离开了人世,虽然知道总有这么一天,可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十分恍惚。去世前几天,妈妈的精神状态总体还不错,总以为她会慢慢恢复、好转,没想到突然便去了,来不及说一句告别的话。

2025年1月6日,妈妈因病被送往县城一家中医院,病情诊断是重症肺炎和呼吸衰竭。妈妈向来是个体格清朗的人,很少生病,过的也向来是朴素、简单的生活,很少吃肉,几乎只吃素食。平时闲不住,总要下地干农活。在家里,我常常和家人说,也许妈妈的寿命会是最长的。这次住院,当我赶到医院,得知妈妈的病情里有“重症”两个字时,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第一反应是,妈妈应该很快就能恢复。谁知道,事与愿违,妈妈这一次住院、也是平生唯一一次住院,一住就是43天;而且住院的第五天,当地县城医院认为自己无力医治,让妈妈转到了省城某大医院。

住院的头五天,事实上对妈妈的治疗事关重要,遗憾的是,在县城医院的这五天,妈妈的病情不但没有被控制住,反而加重了。到了省城医院,除了重症肺炎和呼吸衰竭(Ⅰ型)诊断不变外,还给妈妈做了病毒筛查,才知道妈妈感染了甲流。在服用了一款甲流特效药后,过了几天,妈妈的病毒筛查结果就显示为阴性。

在省城医院做了病毒筛查、查出妈妈感染甲流后,我才猛地想到,县城中医院是否曾经做过该检查?通过查阅入院出院等记录,确认该医院并没有做病毒筛查,而当时作为家属,我们都被医生带进了他的节奏里——我们只是焦急地等待医生给出治疗方案,只是想着妈妈早点恢复健康,所以在主管医生让我们在两种价格的药物中选择时(一种价格高见效快但不进医保,一种价格低见效慢进医保),我毫无疑问地选择了前者,并没有想到其他问题。我们以为一切都已经在医生的掌握之中,事实上,对于我妈妈的病情而言,不做病毒筛查,应该是一个严重的疏忽——抗生素对于病毒并不起作用。如果在县城医院就做了病毒筛查、早早服用了甲流特效药,那也许会是完全不同的结果吧。

在省城医院服用了甲流特效药,而且医生告知注射用的药物也会做一些调整之后,我感觉又看到了很大的希望。妈妈的精神状态,在第二天第三天也有了明显好转,可是在大约住院一个星期后,妈妈身上却不停出现医生所说的“并发症”。开始是口腔溃疡,妈妈痛得没法吞咽食物,于是只好插胃管进食,三天后,妈妈却趁我们不注意,自己拔掉了胃管;于是尝试暂不用胃管、重新喂食,渐渐地,口腔溃疡终于得到了控制。可这时候,又通过痰液查出妈妈感染了烟曲霉(之前的检查里都没有)。通过医生的解释和我查阅资料得知,烟曲霉是一种真菌,在环境中广泛存在,平时对人体不构成危害,在人体免疫力下降时,才会被其入侵,只是一旦人体被其感染之后,要清除它却比清除病毒和细菌麻烦得多。于是大概从1月19日开始,医生又让妈妈服用伏力康唑片,一种抗真菌药物,并且交待说这个药物至少要服用三个月。

被烟曲霉感染后不久,妈妈在1月23日左右,又开始出现胃部间隔疼痛的症状。开始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过了两天疼痛依然,在住院医生请消化科医生会诊之后,配了一些药物,但服用后,效果并不稳定;于是又先后做了一次全腹CT和增强CT检查,却仍查不出确切原因(考虑到妈妈的身体耐受力,没有做胃镜检查)。到了住院中后期,妈妈的肺部状况是在改善,血氧饱和度也趋于稳定,但妈妈的身体还是很虚弱,无法行走,稍微活动一下,氧气消耗就很快、血氧饱和度就不足。在第一次做全腹CT检查那一天,发现妈妈体内有较多未排出的小便积液,但妈妈之前又说没有,无奈之下,只好又一次插尿管导尿(在县城医院时也插过)。后面医生出于妈妈某些神经功能方面问题的担心,又安排妈妈做了腰部磁共振、心肌图等项目的检查,然后又有800元一次的自费专家会诊(跨学科协作),会诊的结果,好消息是专家认为妈妈的神经系统并无大碍,只是加配了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不好的消息是,对于妈妈的胃部疼痛问题,还是没有明确说法。

导尿管又增添了麻烦。只是这一次,导尿管在妈妈体内留了十多天,从年前一直到新年快要结束。上一次插导尿管,没两天功夫,妈妈在凌晨就趁我不注意,竟自己给拔了出来,这一次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拔,也许是妈妈缺乏力气了吧。雪上加霜的是,这段时间有一两天,妈妈要求拉大便的次数特别多,但每次排出的量一般都很少,最多的一天,拉了十余次。情况反馈给医生,医生判断肠胃功能出现了紊乱,于是配了相关调节药物口服。出院前几天,又出现两次进食后呕吐现象,医生开了铝碳酸镁咀嚼片,服用后倒是很快见效,但这个药物出院后却不管用了。

总而言之,到了住院中后期,妈妈服用的药物、做的检查越来越多,仅CT类检查,在省城医院住院期间,总共大约就有近十次左右,其中多数是在中后期发生。妈妈住的病房在十一楼,检查一般在隔壁一幢楼的一楼,每次检查对妈妈来说,都很折腾。有的检查后来想想也许必要性不大,但当时,似乎并没有勇气和医生说放弃检查。

妈妈住院期间,吃了很多苦。一方面,是病痛本身和药物反应带来的折磨,另一方面,妈妈平时就是一个倔强的老太太,没有很好的配合治疗意识,又额外增加了她受的苦。只是,妈妈的某些不配合,后来知道其实是药物反应引起的行为,是我们一开始错怪了她。对于药物会引起病人亢奋,医生应该一开始就告知并强调的。

刚住院时,妈妈的手经常不停地动,有时候哪怕闭着眼睛,手也在不停挥动。因为担心她会拔除氧疗鼻导管,还有注射输液的针管等,所以,我们不得不抓住或压住她的手。有两次,我几乎是整夜都在和妈妈的手对抗,我坐在床边,自己的两只手,分别抓住妈妈的两只手,嘴里不停地劝妈妈不要乱动、不要拔管子,但是我说什么都不管用;时间久了,因为整晚不得睡眠,所以我甚至也会冲妈妈发火。妈妈的手劲那会还特别大,她闭着眼睛、不停地要从我手中挣脱她的双手。有一次,我实在是累了,稍微松懈眯睡了一会,妈妈就拿掉了鼻氧管;另有一次,我在凌晨的时候打了个盹,突然醒过来时,发现妈妈已经把输液的针管拔除了,血液已经从针管中倒流出来。

在县城那家医院,医生让妈妈服用了一种中药,结果妈妈拉起了肚子。第二天医生告知,这款中药可能是会有这样的副作用。哎,妈妈平时身上那么爱干净的人,竟受了两天拉肚子的苦。

在最初住院的几天,妈妈在床上特别躺不住,动不动就想爬起来,可那时候是她非常需要休息的时候。而且妈妈非常排斥在床上,通过尿盆解大小便,总是要坚持起床去厕所才肯拉。刚开始住院的第一天,妈妈之所以解不出小便,原因其实就在这里,她宁可憋着,也不肯用尿盘。所以第二天一早,护士不得不通过导尿管解决。可是大便的问题依然难解。有两次,只好扶着妈妈上厕所解大便。到了省城医院,病房里的厕所距离床位比较远,而且妈妈的病情已经加重、身体已更为虚弱,在护士的建议下,我从网上购买了一款床边坐便器——其实是椅子中间留了个洞,下面可以搁一张尿盆,人就坐在椅子上解大小便。这样,总算部分解决了妈妈的大小便问题,之所以说是部分,是妈妈并不完全接受这种方式,她还是总要问厕所在哪里,有时候,坐在这把椅子上,她也是仍然憋着拉不出来。至于放在床上用的尿盆,她的接受度就更低了,只是偶尔才肯用。

在县城医院的四个晚上,都是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看护。到了省城医院,一方面对妈妈的行为情况已经有了清楚了解,另一方面,病房也大了一些,所以晚上,我姐姐也和我一块在病房看护妈妈——妈妈在夜里随时可能醒来,也随时可能拔除吸氧用的鼻导管等,所以只好两个人轮流看护,否则一个人连续整夜看着,自己的身体可能也就垮了。在省城医院病房里,父亲和姐夫也帮着看了几夜。可即便是这样两个人轮流看护,妈妈还是拔除了进食用的胃管,并且拔除过几次手臂上输液用的留置针,至于吸氧鼻导管,开始还好,到了住院后期,也是防不胜防会被她拿掉,然后我们马上又帮她戴上。庆幸的是,医生说她的肺部状况在改善,氧饱和维持也逐渐趋于稳定,躺着不动时,一时没有输氧支持,对妈妈来说已经不是大问题,只是妈妈的身体依然比较虚弱,又叠加有其他尚未好转的“并发症”,所以医生并不让妈妈出院。

总之,不断发生的新病情,给妈妈造成了更多的折磨,让她受了更多的苦。有时,妈妈又几乎整晚睡不好,特别是胃部的疼痛,让她断断续续发出呻吟,这让她自己、也让床边陪护的我们也无法休息好。哎,妈妈在住院中后期,真的是新状况层出不穷,眼看着一种病况结束了,感觉出院的希望来了,却又马上冒出一种新的病况。同病房相邻病床的病人,已经换了六个人,妈妈还是不得不在医院住着。

2025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阳历1月28日就是除夕。本来我们充满希望地以为,妈妈1月11日转到省城大医院后,应该还能赶在春节前出院回家。可春节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妈妈的整体病情却依然不允许她出院。

除夕夜,整个十一楼病区,一半的病房床位已经空了,能回去过年的病人,都已经出院回家。到了晚上,这一月的病房,外面长长的走廊上,早早地就没了人,空荡荡的,特别安静。妈妈也难得早早地睡去,可临近跨年时刻,妈妈突然因胃部疼痛醒了过来,同时比以往更痛苦地呻吟。在叫来值班医生后,也是没有好的办法,打了一针止痛针,不见很好的效果。妈妈在折磨中熬过了除夕夜。而窗外,不远的空中,到处是新年到来的烟花炮竹,我和姐两个,却只能陪着妈妈看她受折磨。这辈子我是第一次在医院过除夕。

正月初一一大早,和值班医生反馈后,妈妈就被送往机房再次做CT检查。医院里平日向来人满为患,但现在毕竟是正月初一,而且是一大早,机房外十分空闲。往年的正月初一,老家的习俗在这一天,是不走亲戚的,也不应该干活,就在家休息,这一天是妈妈一年到头,难得真正空下来的时候。可是2025年的正月初一,妈妈却被裹在棉被里,一大早就在病床上被推着去做检查。

可我们还是想着,到了正月初七,妈妈应该可以出院了吧。除夕和正月初一两天,医院里总算空闲下来了,停车场空出了不少车位。不过,热闹很快就恢复,正月初二开始就陆续有新的病人进入病房,到正月初六,整个医院就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熙攘喧闹。妈妈在这段时间,病情却没有继续好转。

到了正月初七,距离妈妈最初住院,马上就满一个月了。我们想着正月十五,妈妈总该可以出院了吧,毕竟,过了十五,新年都过完了。可是,正月十五到了,妈妈还得在医院待着。

由于长时间卧床,妈妈的腿部肌肉明显萎缩了,加上妈妈进食不够多——有时候,妈妈不肯或者不愿意进食,往往是劝一句吃一口,但也不能逼着她强行吞食;何况,妈妈生病前平常就吃得不多,这一次,为了营养摄入的缘故,已经破例让她吃了鸡蛋、肉沫等她平常不吃的食物。而且总算是少吃多餐,比起口腔溃疡那一周,情况是好多了。

另外,我们也开始帮妈妈做一些康复训练,在医生指导下,让妈妈做一些踢腿动作,帮她恢复腿部的力量,同时鼓励她自己拿勺子吃点东西。妈妈虽然平时就较瘦,却向来是干体力活的人,手上、腿上的力气还是有的。只是,这个时候妈妈仍然无法起来长时间活动,哪怕只是扶着、让她在床前走几步,也会使她的氧气快速消耗掉。可能这让妈妈产生了畏惧心理?因为出院前几天,她开始不太愿意配合做这些训练,虽然她嘴里仍然经常说要回家。

其实刚开始住院的时候,妈妈总是挣扎着想爬起来,要么是说上厕所,要么是说要回家。有一天凌晨四点多,妈妈掀开被子就要做起床的动作,我跟她说还早,再睡一会,可妈妈说“天亮了,要起床洗衣服了”。听得我一阵鼻酸,因为妈妈平常就是四五点钟起床,她这会可能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病了,正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还有一次凌晨的时候说“裤子脏子,要起床去洗裤子”。哎,我可怜的妈妈。

妈妈记得她以前的事,说得最多的,是她年轻时上山砍柴、背柴、种田那些农活,家里养的那几只鸡,也让她牵挂。吃饭时,她有时吃几口就说不吃了,剩下的让我们拿去喂鸡。

妈妈生于1948年,她一辈子是个农民,和土地、山林,和农活、家务活打交道。妈妈也不曾有机会上学,一辈子不识字。在我的家乡,她那个年代的农村妇女,没机会上学受教育的比例是非常高的。妈妈身上勤劳、善良的特点非常突出,她干了一辈子的农活,视劳动为生命,总是在不停地干活。

在妈妈年轻的时候,她的婆婆、也就是我的奶奶,因为瘫痪,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是妈妈承担起了绝大部分的照顾责任,给奶奶喂食、用尿盆接大小便、擦洗身体等,奶奶也因此在瘫痪后,得以活了好多年。但是妈妈对这些事从没有抱怨过,她是个任劳任怨的农村妇女,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她也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

那些田里地里山上的农活,妈妈向来也是家中最主要的劳动者。她这一代经历了1949年以后,这个国家所有大的时代变化,经历了集体公社,经历了饥饿,经历了大炼钢铁……妈妈干的农活虽然不挣钱,但她用自己的双手和劳动,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为家庭赢得了生存机会。后来,妈妈嫁给我父亲,也算是比较幸运的一件事,因为父亲有文化,能识字写字,而且打得一手好算盘。当运动结束、国家走上正轨后,父亲得以通过招工,进入了供销社工作,是一个当年有粮票可以发的居民,平常要上班。所以,家里的收入主要靠父亲,农活和家务活主要靠妈妈,除此之外的一切事务,都是父亲操持;妈妈甚至不怎么会花钱,她也不想学会花钱,对钱没多少概念。她留在世上的唯一“遗产”,是她那本每个月收到300多元养老金的存折,而存折上的余额数字是1000多元,此外,还有她留在枕头边、打算给小孩子发红包用的一点现金。

妈妈总是闲不住,即使到了七十几岁,有空没空,她都要去地里干点活。一个劳作了一辈子、与世无争的农村老太太,她的肩膀虽然单薄,却仍然是个挑担的好手。她的手掌上结满了老茧;身形虽然偏瘦,却十分清朗。妈妈住院前几天,父亲说她还在地里干活。只是某些地方,妈妈又是个倔强的人,听不进我们的劝告,给她买了许多保暖的好衣服、新衣服,她却不愿意穿,而是穿她有以前的旧衣服。这一次的感染甲流,除了身上没有穿暖和、导致身体抵抗力下降之外,我也想不出第二个诱因——妈妈是个极少出门的人,怎么就让该死的甲流给感染了呢?她又是个不愿多表达的人,生了病,默默地什么话也不说。

可是无论怎样,妈妈也不应该这个时候就离去。2023年我将农村的老房子装修一新,她才住了一年。她刚过了七十七周岁没几天。

妈妈刚住院的时候,我赶回去,在医院看到一夜之间虚弱的妈妈,那一刻我害怕失去妈妈,因为我还没做好妈妈去世的心理准备。在住院初期,我也害怕妈妈会突然就去了。谁知道妈妈在医院住了43天,有多个晚上,我坐在妈妈的病榻前,想到些生死方面的问题。多想了几次之后,的确,后来我想如果妈妈如果去世,我不会再感到恐惧。可是如今妈妈真的去了,想起妈妈的音容笑貌,想起在病房里陪护她的日日夜夜,想起她的一生,我还是默默地感到悲伤。

妈妈于2025年3月9日,早晨六点二十分不幸去世。

2月17日,在医生说妈妈达到了出院标准、允许出院回家后,我们满心期待妈妈回到熟悉的环境里,会更有利于她的恢复。就连妈妈的主管医生,也这么说。家里该准备的东西,包括制氧机等,也都一应俱备了。可是又一次事与愿违,妈妈出院回家后,一开始状态就不稳定,状态好的时候,让我们感觉希望就在眼前,可第二天,状态可能又回落了。到家第一天,不知为什么就出现吃东西就呕吐的情形。去世前一周,包括去世前一天,妈妈的状态却还可以,也比较稳定,说话神智颇清醒。3月8日晚上,前半夜睡得也比较安稳,谁知到了9日早上,妈妈说要起来拉大便,扶她起来在椅子上坐好后,她的头竟很快耷拉了下去、怎么喊都没反应了。父亲在椅子后面,双手抓住妈妈的肩膀,连连喊着“老太婆哎,老太婆哎”,便哭了起来。

我摸了妈妈的脉博、心跳,已经消失了,就把妈妈抱到床上,在胸脯上做按压动作,可妈妈已经去了,无法再唤回。妈妈是坐在我面前去的,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拉大便了”——真令人心酸啊,这竟然是妈妈的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告别。

妈妈去了,可这一天还是来得太早、太快了,这世界真是令人恍惚。

妈妈,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妈妈去世后,她的遗体停放在厅前,身上盖着红被子,整个身体已经被包裹起来。遗体前是一个火盆,一只香炉,两根点着的蜡烛。这就是一个简易的灵堂了。按家乡的习俗,来吊唁的人,需要点上三支香,对着遗体鞠几个躬、拜上几拜,然后在火盆里烧上些纸钱。

出殡前,得有人为妈妈“守夜”。“守夜”的人除了子女,还有一些来帮忙的亲戚。爸爸年纪大了,我们不让他守夜,希望他早点去睡,以免悲伤叠加劳累,导致他的身体状况更加糟糕。可他还是每晚坚持到深夜。我想爸爸和妈妈结婚快六十年了,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可妈妈在短短的时间内,突然就断了气,今后,就剩了爸爸他一个人。这种突如其来失去枕边人的感觉,肯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唯一可以安慰我们的是,妈妈再也不用受病痛的折磨了。

妈妈是在春天去世的。说是春天,但杭州三月初的春天,天气依然有些寒冷。出殡前一个晚上,白天时还下了雨,到了夜里,更加显得春寒料峭。我的几个表兄弟们,代替了他们的父母,和我还有我的哥哥姐姐,在灵堂前为妈妈“守夜”。这一夜,是出殡前的最后一夜。殡仪馆的灵车,将在清晨六点钟到来。

在春寒的夜里,我们烧起了壁炉,炉子里的火滋滋响着,在屋子里散播着热量。可妈妈再也感受不到了,她的身体早已冰凉。这只壁炉,是我在2023年装修老房子的时候买的,是一只铸铁壁炉,有三面玻璃,以供观火之用;看着红红的火苗,似乎更有驱寒的作用。也多有壁炉之故,大大减少了我们“守夜”时的受春寒之苦——虽然即使没有炉火取暖,“守夜”也是必须的,所谓“苦”,也并非真算得上苦。

那一晚,炉子里的火烧了一整夜。有的人困了,便在炉子前的椅子里,靠着眯一会,不至于会受凉。几个人围着炉子,间断地添着柴火,或谈几句天,或也并没有什么话要说,默默地坐着罢了。炉子里的火烧了一整夜,驱赶了屋子里的湿气与寒气。我在那个晚上,默默地也并无多言语,甚至几次离开了炉子。可是我看着屋子里的一切,心里却升起几句诗,我把它们录完整后,就作为献给妈妈的一首哀诗。

母亲永远死在了春天

———哀母亲刘如英

堂前躺着母亲

浑身已冰冷的尸身

房子里灯火通明

一群人整夜不眠

守着夜等待出殡送行

母亲永远死在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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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在我眼前

我呼唤她却无力回天

她也来不及说一句告别

在料峭的春寒中

壁炉里火烧了一夜

母亲永远死在了春天

//

生于一九四零年代

血液里流淌的是土地

陪伴一生的家禽和草木灰烬

辛勤而无怨地劳作了一生

热爱旧事物不愿融入外面的世界

母亲永远死在了春天

//

她的身影清朗瘦削

活在自己朴实的内心中

不识字不识丁与世无争

如今活着的人为逝者操办一切

母亲永远死在了春天

炉子里的火烧了一整夜,妈妈虽然感受不到火光带来的温暖,可第二天一大早,她的身体却要被投入火海了。

清晨六点钟,灵车准时来到村口,妈妈被放在一块板上,抬进了灵车里。她就要告别那个生活了近六十年的小村庄了。幸运的是,似乎出殡前的后半夜,雨就已经完全停止。初春清晨的空气中,还透着些许凛冽,天色也还暗着,为妈妈送行的队伍,组成了一支车队,打起双跳灯,往殡仪馆驶去。

妈妈的身体,被送进了火化间。大约四十五分钟后,身体化为灰烬,殡仪馆完成了他们的工作,将盛了妈妈骨灰的盒子,交给了我们。

一个人走完一生,是多么漫长,化为灰烬,却又多么短暂。

妈妈的骨灰盒,被送到了离老家不远的一座山的半山腰,村里的公墓所在地,妈妈的安息地就在那。骨灰盒放进了小小的墓穴里,最后的告别也快要结束了。妈妈,安息吧,这里四周为青山所环绕,你一辈子都喜欢在田地和山间劳作,现在,这里是你的另一个村庄了。

妈妈从出殡到上山的那一整天,天气好得很,一点雨也没下,老天爷给了一个晴丽天。可就在上山后的第二天,却下了几乎整整一天的瓢泼大雨——那样的雨势,在春天这个季节里是不常见的。我们都说,这是妈妈最后一次“争了口气”,要是上山那天下那样的雨,真不敢想像会给妈妈的入土,带来多少麻烦和不便。

也直到此刻,妈妈的骨灰入了土,才算真正完成了和人间的告别,妈妈吃的苦也终于到尽头了。

炉火烧了一整夜。只是此火非彼火,此火驱除寒气,彼火却让人彻底阴阳两隔,以灰烬的形态,再往另一个世界了。

出殡前的“守夜”,似乎也是我们唯一能再为妈妈做的事。“守夜”虽是一项习俗,古书上也多有记载,不过,在农村,大家可没读过什么古书,“守夜”更多是出于一种内心。

人死后三天内要回家探望,这是古人的一种观念,因此子女和家属守在灵堂内,等逝者的灵魂归来。现代人大多不相信灵魂之说,“守夜”自然而然地循袭下来,只是并没有人觉得不合适。停放妈妈遗体的床底下,按长人辈的说法,点起了一盏油灯,油灯不在于火大,但要保持不灭,称为“长明灯”,也是一种人情味的最后告别吧。

事实上,现代科学也有个说法——灵魂不但存在,而且灵魂的重量是21克,这个数据,据说是通过某种科学观察得出。

在我的家乡,为逝者“守夜”的,通常是子女、家属,或者逝者的兄弟姐妹。比如我父亲是八兄妹,作为老大——我的大姑妈去世时,父亲虽然平常有痛风的脚疾,但他不但为自己的姐姐“守夜”,而且白天也是守在他姐姐的遗体旁,连续守了几天几夜。我的母亲是五兄妹,五兄妹里,她的年纪不是最大的,但第一个走了,其余的四个兄弟姐妹,都来为她“守夜”;我的小舅舅,平常比较沉默,在接到妈妈去世的电话后,话也并不多,但三个多小时后,就从三百多公里外的地方赶了过来。

我的父母亲辈这一代人(此处指1940年代生人),往往兄弟姐妹众多,相互间感情较为深厚,即使每个人的人生轨迹迵异、社会地位和家庭条件悬殊,兄弟姐妹间的感情却始终是亲切的。他(她)们自己的子女,往往也是两到三个居多,逝去后,并不缺“守夜”的人。不过再往后,我们这一代(1970-80年代)的子女,很多是家里的独苗,没有兄弟姐妹,将来他(她)们这一代人,如果和自己的子女感情一般,那逝去后还有谁可以依赖呢?

更有甚至,倘若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子女,自己的父母亦已不在人世,那逝去后,还真的没有特别合适的人,能够为他(她)们自己“送终”了。当然,无论如何,世界会照样运转,只是感觉有些凄凉罢了。

从前,在我的家乡,父母去世后,民间有做“七七”的习俗,即逝者去世后的第一个第七天,一直到第七个第七天,家里人都要为逝者摆上一桌饭菜,同时要烧香、烧纸钱和点蜡烛,因为人们相信逝者的灵魂,会在这些日子再次返回家中。现在这些仪式也简化了,有的地方做“五七”,有的地方只保留做“三七”,即前面三个第七天做仪式,谓“头七二七三七”,

这些仪式,将来命运如何,且让它自生自灭、顺其自然吧,就像“七七”简化到“三七”,便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再如古人的为父母服丧三年,到如今亦早已消失。古人无论当多大的官,哪怕是当宰相,如果父母去世了,也要回家为父母服丧三年,有些夸张的,甚至就在父母的坟边上,搭一个草棚住着服丧——这样的事,现在的小朋友听了,自然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了解一下这些过往却未尝不可。

妈妈的丧事,办得简单朴素,除了在家里设一灵堂,以供来人吊唁之外,并无其他形式,比如做法事、做道场等。不过,妈妈生前就是个朴素的人,不喜欢过于吵闹的场面,更不会讲究排场。所以,除了必要的仪式,丧事简办,也符合妈妈生前的为人,不至于打扰她、让她不得安宁。

当然,选择什么样的仪式,也是各人的权力,毕竟,仪式能存在那么多年,也有仪式的理由。所以,尽管道场吵闹,但并非所有人都排斥这种吵闹,为先人做道场的,总是大有人在。

为死人做法事这个行业,在农村里我是亲见过几回,少不了吹拉弹唱的场面,有的甚至还有法事师傅翻跟头的表演之类。法事的持续时间通常较长,有的甚至连着要做三天。总之,虽然吵吵闹闹,但对于前去吊唁的生者来说,只能以尊重家属的意愿为重。

而且我们无法把法事简单称之为陋习;其实不管它是什么,只交给时间便是。过了几代人之后,这些仪式若还在,不奇怪;若彻底消失,也不奇怪,毕竟现在的年轻一代,对于这些为死者而办的仪式,距离感和无所谓感,是越来越明显了。

只是人死之后,谁往天堂,谁往地狱,活着的人又何能知晓呢?中国人的观念,一个人死了,在遗体化为灰烬入土为安之前,还不算真正完成与世告别。所以才要为死人化妆、穿戴整齐,让死者有一个干净、良好的仪容,完成真正的告别。当然,现实生活中这样的温情脉脉往往是缺乏的;但现实的凌厉,从来都不缺。

人生到头,前方是座奈何桥——善良的人,一切苦难,到此都该结束了。

-by 子明 写于2025年3月和4月

勇敢的人依然用肉身写诗

[题记:勇敢的人依然用肉身写诗——北岛的玫瑰]

北岛是公众比较熟悉的诗人,多年前我就读他的诗,买过他的诗集。

近来我看了他的两本文集,一是《必有人重写爱情》,二是《时间的玫瑰》。因我寡闻之故,以前只读过诗人北岛,不曾读过他的大文章。《时间的玫瑰》是我早想读的,起因很偶然——有一次我在一篇文章中,读到北岛先生把曼德尔斯塔姆列入了他心目中,世界上最伟大的几个诗人之一。虽然那时我还不知这份伟大诗人的具体名单,但却已经对这份名单心生敬意和好感。

抱着对北岛先生诗歌审美的好奇,也出于我在诗歌方面自我学习的需要,我买回了这本《时间的玫瑰》并细细读之。北岛先生眼中的九位伟大诗人分别是:洛尔迦、特拉克尔、里尔克、策兰、特朗斯特罗姆、曼德尔斯塔姆、帕斯捷尔纳克、艾基、狄兰·托马斯。

坦白说,在读这本书之前,这份名单中的艾基和特拉克尔,我几乎是完全陌生的,洛尔迦则相对陌生;所谓陌生,是指几乎不曾读过他们的诗歌作品。这份九人名单当中,都是男性,其中俄罗斯诗人就占了三位,也许是北岛先生对俄罗斯诗人情有独钟?俄罗斯确是个现代文学大国,在我看来,白银时代的几位诗人光芒最为耀眼。如果要往这份名单中加一位女诗人,或者替换掉其中一位,我想非茨维塔耶娃或阿赫玛托娃不可。

虽被归类为诗歌评论集,但北岛先生的这本玫瑰,当中有大量传记性质的内容。不过,整本书中,并没有注明史料的出处和参考文献。当然,诗歌评论是核心,虽然篇幅未必最多。北岛重点评论了诗歌翻译问题。诗歌翻译的问题,我之前也特别有体会——我曾经自娱自乐编选了一本《世界为你献上三百首诗》,从1200年代的古波斯鲁米,到1960年代出生的中国诗人海子,共收录了世界各地140多名诗人的诗作300首整。为了编选,自然需要尽可能多地读,在这个过程中,我对译诗问题最大的体会就是“差别太大了”——同一首诗,不同的译本,有时几乎完全不同。所以我在编选这本诗集的时候,涉及到译诗的,其实做的就是“选出最好译本”的工作。

北岛先生对翻译问题的研究用心、细心、严谨,他常常拿出好几个不同的译本,逐一比较,有时是逐字逐句地比较,指出不同译本的问题和错误所在。出于对译本的不满意,所以他也动手自己译,并且把自己的译本也放着,阅读者可以有一个比较。

译本归结为最核心的一点,其实就是语感和节奏感。虽然我不懂翻译,也并无多少外文基础,但对此我深有体会并给予认同。这可能也是诗歌翻译最难的部分?北岛先生很坦诚,他说明自己只懂英文,英文以外的外国诗,需要通过英译本进行转译,不过他会多参照几个英译本,同时比较已有的中文译本。这是一种严谨、负责的态度。

老实说,书中一些诗的北岛译本,确实比其他译本高明,当然,这或者跟他本人作为诗人的修养有关,也和翻译的追求有关。我想最经典的应该数里尔克《秋日》这首诗的翻译——北岛先生的《秋日》译本,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也可窥见北岛先生的直言不讳。他并不掩盖自己对译者的批评,哪怕有的译者是他朋友,他也指出其中的问题和错误;同时,我也注意到,北岛先生也毫不掩饰自己交往中的好恶,比如对艾青,他就说自己不喜欢对方的“年代感”,最后两人关系终于决裂;对布罗茨基,他直言自己不喜欢对方的“自以为是”,后来也一直不喜欢这个人,等等。有时他喜欢某个人的某一首诗,会毫不吝啬地将“最伟大”称号相赠;一首诗,哪怕是首很短的诗,也可以奠定一个诗人的地位。

将《必有人重写爱情》和《时间的玫瑰》一起读了,可以看到北岛先生的广泛交游。他交往的对象,很多都是名字如雷贯耳的人物,不少还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比如艾略特、聂鲁达,等等。和《时间的玫瑰》不一样,《必有人重写爱情》写的都是亲身经历、现实生活,在史料性方面,无疑更丰富、生动、接地气。不过,有两篇或者三篇文章,在两本书中都有收录。总而言之,于我而言,也是借他人之笔,对另外的年代,和诗歌过去的黄金时代,有了更多的了解。从这个意义上,北岛先生这两部作品的意义,可能在中文诗歌写作的世界里,要算独一份了吧。

话说回来,对于当代的中文诗歌现状,我认为是过于追求语言的新奇,轻略了情感和思想内容的表达,读的时候觉得句子还有点意思,读后却完全记不住;有时意象的堆积和过多的介入,也让诗歌的表达失去本我。相反,一些伟大的诗作,往往直抒胸臆;中国古典诗词当中的白描,也是这个道理。

伟大的诗人乃至伟大的文学作品,正离我们这个时代越来越远。

当然,伟大的诗人名单是个性化的,玫瑰则代表了北岛先生个人的倾向,自然,由于他本人就是著名诗人,所以他的名单,受到的关注是不一样的。如果要我列出心目中的伟大诗人名单(现代诗),我至少会将惠特曼还有聂鲁达列入其中。特别是惠特曼,是自由体诗歌的开创者,是完全的开创性人物,他诗歌中的雄壮开阔和粗犷,至今应该也无人超越。

北岛的玫瑰初版时间距现在将近二十年了。我记得自己的第一首诗,大概写于小学五年级,那时候语文老师写在本子上的批语是:先博览群书再写。后来很多年我便不再写,遗憾群书也没有博览。又过了些年,才写过几首,之后又是长时间的空档。近几年倒是密集地写,人生到目前为止,竟也得了300多首诗,并归集到我的《河岸集》当中。

我在一则读书短札中,毫不犹豫地将北岛称为中国诗人,但在写本文的时候,我突然心生好奇,同时也出于严谨的态度——在国外那么多年,他现在究竟是哪国人呢?网上查了下,说他早已入了美国籍。若果然如此,那么再将北岛称为中国诗人,就显得有些尴尬了。当然文学不分国界,无非是用不同的语言写作而已。并且无论译诗的好与坏,诗歌都是人类情感的共同语言。

我用自己写过的一段话作为结尾:在所谓人工智能不断渗透的今天,那些坚持用肉身作诗、记录肉体和灵魂灵感的人,首先便是勇敢的人。当然,往大了说,也适用整个文学——文学可能无用,但有价值,文学是一种心灵上的需求。

-by 冯一刀

读书录第三十七辑

309.梭罗有一条处事原则:人不论有没有病都要有事情做。此话深得我意。(《梭罗传》索尔特 D. 梭罗著 王小伦等译)

310.张枣的诗集里,除了那首著名的《镜中》,我还发现了一些独特的句子。比如这首《那天清晨》中的几句:

我右手偏爱的中指,

塞进你的阴道挖那个名叫

情人的你。

现在的刊物估计都不敢发。

311. 人都会提张枣的《镜中》,我要提一下这首《父亲》,喜欢,完整录之。

父亲

张枣

1962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

还年轻,很理想,也蛮左的,却戴着

右派的帽子。他在新疆饿得虚胖,

逃回到长沙老家。他祖母给他炖了一锅

猪肚萝卜汤,里边还漂着几粒红枣儿。

室内烧了香,香里有个向上的迷惘。

这一天,他真的是一筹莫展。

他想出门遛个弯儿,又不大想。

他盯着看不见的东西,哈哈大笑起来。

他祖母递给他一支烟,他抽了,第一次。

他说,烟圈弥散着“咄咄怪事”这几个字。

中午,他想去湘江边的橘子洲头坐一坐,

去练练笛子。

他走着走着又不想去了,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他突然觉得

总有两个自己,一个顺着走,一个反着走,

一个坐到一匹锦绣上吹歌,

而这一个,走在五一路,走在不可泯灭的

真实里。

他想,现在好了,怎么都行啊。

他停下。他转身。他又朝橘子洲头的方向走去。

他这一转身,惊动了天边的一只闹钟。

他这一转身,搞乱了人间所有的节奏。

他这一转身,一路奇妙,也

变成了我的父亲。

83.日本女诗人茨木则子有一首叙事长诗——刘连仁的故事,讲的是被抓到日本当劳工的中国农民刘连仁,逃脱后躲在山洞里十四年以求生的故事。令人印象深刻。

312.北岛先生的《必有人重写爱情》,散文加诗,编排特别,内容更好,也颇有史料价值,是他那个年代人的人生经历:

“安智胜原是十三中的,跟我在同班组干活,志趣相投,都长着反骨。那年头,友情往往取决于政治上的信任程度。”——某些年代,长反骨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回工棚取铁锹的路上,我仍沉浸在自由表达的激动中,再次被“文革”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所困扰:中国向何处去?或许更重要的是,我向何处去?”——现在,又到了另外年代的人,思考同样问题的时候。

313.北岛《时间的玫瑰》,细读,之前好奇过这位著名中国诗人眼中,世界上最伟大的几位诗人都有谁——也是我在诗歌方面自我学习的需要。北岛先生列了九位,坦白说,在读这本书之前,有两位比较陌生,比如艾基,特拉克尔,洛尔迦则相对陌生。这份九人名单当中,都是男性,俄罗斯诗人就占了三位。曼德尔斯塔姆我没有意见,事实上,当初就是因为知道曼德尔斯塔姆在北岛先生的这份“伟大诗人”名单上,让我大增好感。不过,名单是个性化的,这本书代表了北岛先生的倾向,自然,他本人就是著名诗人,影响力不可与我等同日而语。如果要我列心目中的伟大诗人名单,我至少会将惠特曼还有聂鲁达,列入其中。

-by 冯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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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边山的味道

宝石山的夜

摄于2025.10.26

杭州的山是一篇散文,适合漫不经心地行走、阅读。杭州的山四散地分布着,又总是为山中四通八达的游步道所联系,山山相连,入了一座山,便能轻易走往另一座山里去。这正是散文“形散而神不散”的解注。

不过西湖太有名了。西湖是一首诗,而且是沉淀了几千年的情诗,或者是西施那样的绝色美女,人们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看得明白、读得通。山却不容易被看出来——山是什么?沉默?那是大山的属性。杭州的山不大,它们是西湖背后的男人,既不沉默,也不喧闹;但它们也不是小男人,它们具有男人一切好的品性。它们的重要性,有一部分是被忽略了,但它们也不争。“水是眼波,山是眼眉”,其实还不止这样——没了山,不但失去了眉,恐怕也失去了波。别看那些山小而秀气,却涵养了一年四季的水源,很多年来,西湖边的山,都是西湖的天然水源地;只是到了后来,才从钱塘江引水,加大西湖的水体循环。

总而言之,没有山,西湖的“湖光山色”少了一半,杭州也就不成为杭州了。

所以在杭州城里看山,主要还是看西湖周围的山,这些山层层叠叠,可以统称为西湖群山。在我看来,正是这些山,构勒出了杭州半个城市的空中线条。

人们常说“寄情山水”。依我体验,山是一个更好的寄情所在。西湖群山之中,我所寄情最深者,是凤凰山。

凤凰山海拔170多米,山脚曾是南宋时皇宫所在,山上,当年更是建过不少宫殿。北宋时,据林语堂的《苏东坡传》,苏东坡当年在杭州,寓所也曾在凤凰山上。凤凰山可由万松书院旁游步道上,山上有圣果寺遗址。圣果寺始建于唐代,遗址内有三尊大佛和十八罗汉石像,为吴越国时期所刻,后几经损毁重建,现仅存遗址。遗址内有宋高宗“忠实”两字题刻。凤凰山是杭州城内,景观视线非常完整的一座山。

凤凰山是一座生活的山。我虽然不能像苏东坡那样,将寓所置于凤凰山上,但也曾经在山脚附近,租过一间公寓房,住了一段时间。我所寄情深者,一方面是因自己与凤凰山的多次近距离接触,另一方面,有相当的原因在于万松书院——万松书院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共读之地,杭州之所以有“爱情之都”的称誉,有相当一大部分原因,是和梁山伯与祝英台有关;而我呢,我生命中热烈相处过的几个姑娘,都和我在万松书院留下过足迹。

恋爱中的青年男女,是可以到万松书院,表达一下情怀的,虽然最后未必能走到一起。我写过一首诗,算是给我自己和万松书院有关的青葱岁月,留下一段记忆。

那里有一种感觉

生活已经

被焦虑填满

没有空隙提供

幻想和期待

除了回忆那些年

唾液与爱

身体与乳房的

狂野

万松书院背后

一片突兀的岩石

我已多年没去过

那里有一种感觉

感觉要让我热泪盈眶

我们曾在那里

半褪去内衣的羞涩

心跳以爱情的名义加速

心甘情愿地被

荷尔蒙劫持

你左顾右盼的紧张

让我感觉手里握着

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时光

姑娘啊 不必惊慌

这里是梁山泊与祝英台

发生恋爱的地方

你可知道

我在苍穹下等了二十五年

才等到了你

你的灵魂和你身上的一切

让我们交唤唾液

让你挺立的双乳压迫我

让我为你献上喘息

就像雷雨要献给大地

让我像一个在苍穹下

等待雷雨的孩子

让我的泪滴

长久地留在你的乳沟中

那里有一种感觉

要让我热泪盈眶

关于万松书院,此外也没有别的可说的了。后来我搬到凤凰山脚住着,万松书院反而去得少了——倒是那突兀在山顶上的亭子,只要一开窗便能望见,引起了我“拜访”的欲望。

我绕开万松书院,挑了另一条路上山。彼时下午的阳光透过树隙,漏到山坡上,又有微风拂面,风影柔和,令人心爽神怡。且走且看,并没有花太久时间,我便寻到了一间亭子,亭上挂一匾额,名凤凰亭,正是我透过窗户看到的那间亭子。

那凤凰亭立于山顶,人在亭内站定,环望四周,不想西子湖、钱塘江、西湖群山以及几乎整个杭州城,都在眼前了。视线果然是真不错,甚至胜过边上海拔更高一些的玉皇山山顶。

看罢西湖,再望钱江,远眺群山,俯瞰杭城,然后双眼合闭,任山风拂面,我却不肯离去了。忽然又心生了一番杂想,想着这山脚下,许许多多的都市中人——风光好景就在眼前,却总是不去欣赏、不知欣赏,只知道如何做一个忙碌的都市中人,终日终年沉浸在商业文明的气息之中,或为生计谋,或为事业谋,或为商业野心谋。都市中人,几乎都成了商业人而非自然人了。

可是又能如何呢,做了商业人的人,是决难做回自然人的。美丽宁静的瓦尔登湖,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享受,给我们一个瓦尔登湖又能怎样呢,恐怕终日和山野为伴,只会让你觉得孤寂难忍,乃至精神崩溃。一个浸淫在商业文明中的商业人,离开了商业社会,几乎是寸步难行。

即便是想做一个自然人,也往往是想做却未必做得成,因为成本不低。做一个自然人,方方面面的成本,似乎要大于做一个普通的商业人,既然如此,做一个商业人,纵然有万般苦恼和不快,为什么又不做一个商业人呢?

然而在那小小的凤凰亭里,生发这些杂念浮想的,也不过是一个商业人——彼时,落日的余晖已经越来越黯淡,虽然那仍是美丽着的一轮落日;但是,还是下山去吧,于是,我又重新回到了商业社会。

我第二次上凤凰山的时候,又换了条路线,想着再去访问凤凰亭,不想居然迷了路。

好在迷路也有收获——若不迷路,我也就不知道这山林之间,原来还有些有趣的去处。比如,树木葱茏之处,在平整的山坡上,矗立着一群大石块,仿佛摆了一个“巨石阵”;走到山腰去,访到了“圣果寺遗址”——这是一个真正的遗址,山壁上刻着宋朝留下来的十八罗汉石像,石像附近有一间小平房,却不知道守房人是谁,门口是一片干涸了的小池子。若是按年龄计算,这小池子也有上千岁了吧。林木间,是几畦绿油油的青菜,大约是那守房人的作品。这里,倒像是一个隐士的居处。

这是我当年见到的圣果寺遗址情形。这些年,听说政府主持重修圣果寺,那么,我这几笔描述,或许也算得上圣果寺的一段“历史文献”了。

寻访了这山岩石壁,往回折返,终于又再次一次到了凤凰亭。然而这一次,我的运气不很好,在亭上立着,举目四望,天空却阴沉得很;天空底下的城市,也阴得很。这样的天气,是最差劲的,既非晴日里的湖光潋滟,又非雨天里的山色空蒙。暮色清风里,独立凤凰亭——我的脑子里,一时生出了这样的句子。

又想着那些暮色沉沉下的人们——人们应该住在哪?人们应该住在山脚下,住在江湖边,住在蔚蓝的大海边,住在宁静柔和的田园里。终于有一天,人们终于明白了“顺应自然而活”;但人们即使明白,也无法让自己慢下来、停下来,他们总是从一出生开始,就陷入各项竞争,并且不可自拔,却常常连最简单的愿望也实现不了。

你想与世无争,世却一定要和你争——这是商业社会中的人,所普遍理解的,一个事实和道理。

说了凤凰山,连着发了两通感慨和杂想,或许未免沉重了些吧。但我们还是要回到那些山上,去山里,只为单纯地走一走,体验那些山的味道。好在,我也算这方面的行家,山里走得多了,便熟悉了每一座山的脾气和特点。不过杭州的山,数量是极多的,除却凤凰山,我只想顺着描述一下另外几座山而已——这几座,是西湖群山之中相对块头大一些的山,适合登高。相信对山有情的人,自然能体会山中之妙、山中之味。

玉皇山 玉皇山就在凤凰山对面,海拔240米左右。山顶有一座道观,名“福星观”,即便从山脚看,那建筑突兀于高处,十分显眼。玉皇山最大的妙处,在于山腰有一个垂直往下的洞穴,唤作“紫来洞”,洞口有“紫气东来”四字石刻。洞内水气盘绕,四季保持20度左右常温,夏天入得洞内,可获十分凉爽清凉。洞外是一块面积不小的平地,人在此处立定,可以眺望钱望江,也可以在此处喝茶,十分惬意。玉皇山的景观视线中,还有一处“八卦田”。“八卦田”顾名思义,就是将地面分成八块,拼成八卦的形状,田内种植水稻、玉米等各类作物。这“八卦田”是玉皇山脚农娱休闲的好去处,也是杭州城内一处知名地标性景点。

九曜山 九曜山在玉皇山西面,海拔200米左右,传说山上曾有九曜星君宫殿,故而得名。九曜山山脚,是著名的太子湾公园。登高九曜山,便可由太子湾公园内的游步道,拾级而上,山顶也建有亭阁,可眺望西湖湖山风光。上了九曜山,可以通过山山相连的游步道,进入其他山中,如玉皇山。山脚的太子湾公园,是西湖边的一处著名景点,据历史考证,公园内是南宋时宋孝宗的太子赵愭(qí)、宋宁宗的太子赵询这两位太子的安葬之所,故名太子湾。公园极为漂亮,是西湖边赏花胜地,清水长流、草坪长绿,遍种鲜花绿植,其中樱花与郁金香,尤为出名。

南北高峰 在西湖旧十景中,有“双峰插云”之景观,双峰便是指北高峰和南高峰两座山,均是杭州城内著名登高打卡点。北高峰海拔310多米,山脚南面,静卧着东南名刹灵隐寺和永福寺。灵隐寺外有小路可上山,一路拾阶而上,体力好的人,只需半个小时左右,便可登顶北高峰。北高峰山顶的财神庙,称为天下第一财神庙,求财的人很多。这也是北高峰人气旺的原因之一。至于有多少人在北高峰上求财成功,却不得而知了。

登北高峰更好的一条线路,其实是永福寺后面的山道,沿途半山腰之中,还有那“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的韬光寺,诗句之意,指此处既可观日出、又可遥对钱塘江,是一处观景胜地。韬光寺始建于唐朝,由唐朝诗僧韬光禅师所建,寺以人名;现在的韬光寺,于2008年完成重建并开放。

海拔250多米的南高峰,位于烟霞岭之上,在杭州向来与北高峰并称。南高峰的特点是山间洞多。从烟霞岭往高处走去,便有一个烟霞洞,洞口有一块“烟霞此地多”碑刻,意指山间常弥漫着烟岚雾霭,烟霞洞的名称来历,和此有关。洞内有若干尊石像,大多雕于五代十国时期。从烟霞洞再往上走,有一处佛手岩,从洞口看去,一块大石如手掌下垂,看上去就像一只佛手,故名。佛手岩处,保留了8块摩崖石刻,最早可能刻于北宋年间,部分字迹已经模糊。其中一块石刻内容:“兖国鲁有开元翰,熙宁甲寅十月廿五日游佛手岩。”意思是,北宋熙宁七年,农历十月廿五,山东人鲁有开,字元翰,到佛手岩一游。

又有千人洞和无门洞。千人洞,顾名思义,洞内可立千人,面积宽敞达1300多平方米,是西湖群山中已知最大洞穴;再往上走,一处悬崖峭壁下,藏着一个“无门洞”,亦有保存明代的罗汉造像。除了以上洞穴,其实在南高峰山脚,还有水乐洞和石屋洞,水乐洞中有水外流,石屋洞前,最适合闲坐喝茶赏桂。

五云山五云山在西湖群山中,相对较高,海拔达340米左右。五云山据传,山顶曾有五色瑞云盘旋,这也是五云山名称的来历。五云山位于著名登山徒步线路、“十里琅珰”的一端,靠近钱塘江,九溪水入钱塘江附近,即有上山游步道。也可以从“十里琅珰”的另一头,沿着山脊,达五云山。山顶有真际寺遗址,始建于五代吴越国时期。遗址现被白墙所围,辟为茶室,遗址内有一口水井,是西湖景区海拔最高的天然水井,称为“天井”。

真际寺遗址外面,则一株千年银杏树,树龄1400余年,树高20多米,为杭州城内现存最老古树。周边还有一些年轻的银杏树,使得五云山顶,成为秋天里赏银杏黄叶的胜地。五云山脚还有一处知名公园“云栖竹径”,为西湖新十景之一,园内有众多参天古树,环境极为幽僻,又有游步道,直通五云山顶。

说了这么几座杭州西湖边的山,有心的人,或许已经动了心。如果是外地的朋友,我还须告知一件事,那就杭州的山水景点,大都是免费开放,不设门票,这或许算得一个好消息。其实无论在哪,一个人若是懂点山、懂点水,或者说愿意亲近点山、亲近点水,有与山水相通的心意,那么,这个人大体上就不会觉得生活有多么孤单。

-by 子明

诗是看不见的潮汐和引力

我不曾靠作诗谋生,因为成功的可能性太小。对普通人来说,靠打工谋生,在这个社会里才显得踏实。

我断续记下来的一些诗(现代诗),最初出发点并非为了文学,也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内心表达的需要——对美好事物的表达,情绪的表达等,有时候你找不出其他比诗更好的表达形式。但是,不表达会死吗?自然也不会。不过,人是一种复杂的生物,某些时候,决定人个体行为的,可能超越了生理本能上的范围。

现在,我也将自己的诗,自编成了一个集子,取名为《河岸集》,共300首整。对诗歌而言,300是个特别的数字。在这部《河岸集》之前,我曾经自编了一部诗选集,名为《世界为你献上三百首诗》——这是一部综合性诗选集,在全世界范围内,选出了近150位作者的300首诗,作者的出生时间跨度达700多年。当时选编这部诗集,某种程度上,也是想向《诗经》和《唐诗三百首》致敬——《诗经》被称为诗300,《唐诗三百首》亦是300。这就是300这个数字的特别之处。

现在,我自己的原创诗,也达到了300首,这是我个人的一个里程碑。

不过,诗集的名字《河岸集》,是我老早以前就想好了的,我还早早注册了河岸集的国际顶级域名heanji.com,当然,这个域名我什么时候启用,尚未可知。我想效仿惠特曼和他的《草叶集》,把我自己所有的诗,都编入《河岸集》,所以,《河岸集》就是我的诗全集。

在将来的某一天——这一天可能很遥远,也可能不会有——人们将把《河岸集》和《草叶集》摆在一起。

但是,在这些“梦话、痴话”成为现实之前,必须要先回答一个问题:诗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什么样的诗会被记住?

诗当然还有存在的必要。在我看来,情感是诗的第一要素。诗首先是通过情感,与宇宙万物、与物质世界和意识世界发生链接——我相信,无论社会怎么发展、科技怎么进步、人工智能怎么厉害,人的表达依然是最原始的需求;同时,也只有把作诗这件事,交给有血有肉有灵的人类自身,才能完成这样的链接。

诗是看不见的潮汐和引力。诗可能无用,但有价值。

在所谓人工智能不断渗透的今天,那些坚持用肉身作诗、记录肉体和灵魂灵感的人,首先便是勇敢的人。当然,往大了说,也适用整个文学——文学可能无用,但有价值,文学是一种心灵上的需求。

我把《河岸集》分成七个小辑。分别涉及爱情、两性、命运、希望、死亡、宇宙、大自然、日常生活、行走、社会现实、怀古怀旧等主题,而我表达的,是你我共有的无奈、苦闷、喜悦、狂野、热爱等等情感。我给自己提过写诗的“三个不要”原则:不要故弄玄虚,不要无病呻吟,不要装逼。我希望自己做到了这三个原则,虽然并不容易。

所以我的表达,或许能博你一看、对你有点价值。

诗也是对状态的记录。状态的另一层意思,并非指每一句诗都是、或者都需要写实。作诗,其实也是在捕捉状态,捕捉那些瞬间而至、又可能瞬间而去的情感和灵感,以及这世界适合被诗歌记录的一切,作诗的人,就是一个心灵捕手。所以,诗中的“我”,也未必是我。

写诗这件事,最早可以上溯到我的少年时代,但人到中年,我才真正开始着迷于诗歌,并且坚定地相信,我是在用灵和肉记录下我的诗——

「肉体会腐烂,灵魂会长存

我的诗会腐烂,但我的诗也有灵魂」

是为序。

– by 冯一刀

读书录第三十六辑

小记:这些年,断断续续摘了些读书记录,谓之《两分读书》,至2025年9月底的时候,终于也到了300条。这是个有意义的数字,当然,这个数字总是还会继续变化的。本人读书,也和五柳先生说他自己那样,“好读书,不求甚解。”摘录也是随性而为,也不是所有读过的书都会摘录;摘录的,也未必尽是所谓的好书,我之随录而发的点评,亦谈不上精到。想到了,有摘的兴致,便摘一下、附言几句,如此而已。毕竟,一个人一辈子只读三百本书,那还是远远不够的;当然,有时一本书我摘了不止一条,实则不足三百本。有的虽然摘了,却不曾读完全书;有的书好好读完了,却不曾录过片言只语。不过是读书录之评之感之和之,聊以自娱罢了。

301.观廖元善《中国古琴考——七弦琴》,所列历代古琴之形式,从伏羲式至俾牙式,竟多达五十一种,令人观止。又引古书《白虎通》云:琴,禁也。禁的原是欲望,又如何轻易能禁住。

302.曹洞宗足庵智鉴禅师诗:“世尊有密语,迦叶不覆藏;一夜落花雨,满城流水香。”后两句颇喜,录之。(《禅宗美学研究》曾议汉 著)

303.一个父亲生养了三个天才女儿,那就是神奇的勃朗特三姐妹,但死去最晚的却是父亲,也是人间大悲剧一桩。毛姆《十大长篇及其作者》谈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时,如是描写:“现在,只剩下年老的帕特里克•勃朗特牧师一个人了;他埋葬了妻子、埋葬了妻妹、埋葬了六个孩子后,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在书房里吃饭了,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到荒山野地里去散步了,而且只要走得动,想走多远就走多远。他死在霍沃斯,那年他八十四岁。”上帝真是给了这个却不给那个。

304. 又:从毛姆笔下,才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赌徒,没钱却又好奢华,借钱后又好躲债(这点和巴尔扎克类似),个人品行实在很恶劣,当然这些都不比上他还为权力唱过赞歌。但毛姆对陀氏的文学成就评价依然很高,称《卡拉马佐夫兄弟》是伟大的小说,缺点是冗长。这小说确实冗长,啰嗦,难以读下去。

305.吾忽生一念:秦灭六国,统一文字,然则在此之前,六国所用文字又是如何模样?秦之前,孔子编《诗三百》所用文字又是何模样?既与秦文字不一,《诗三百》又是如何传世,莫非译成秦文以后再得传?译者又是何人?是否有遗漏未译的先秦古文未得传?秦朝十余年,而六国文字尽灭无一得传?此中问题,观吕思勉《中国文字变迁考》,似乎未得详尽之解惑;其他史学研究者更不见论及。记之。

306. 中兴自救将千疮百孔的晚清王朝,裱糊得还算光鲜。在中兴的新气象下,同治十三年,终于获得了名义上的执政资格。但慈禧权欲太盛……同治帝不愿与母后“同治”,心灰意懒,走上了咸丰的老路:躲进女人堆,与宫中佳丽、近臣大搞双性恋。较之咸丰更为出格的是,伙同心腹太监潜出宫外,寻花问柳,宿妓嫖娼,染上一身梅毒,并发天花而亡。亲政不足二年,短命不过十九岁。(《危机与变局——大清史事》吴士余)这一段史实描述,“权欲太盛”四字特别扎眼,永远兼有历史和现实意义。至于同治还搞双性恋,倒是新鲜,电影里莫不是故意隐藏了这一点。

307.加拿大歌手诗人莱昂纳德·科恩,其诗坦承、鲜活、好看。都是歌手,不过,与迪伦比,厚重度是差了些。录科恩的诗一首,记之。

心乱之晨

莱昂纳德·科恩

啊。那。

那就是我这个早晨

如此心乱的原因:

我的欲望回来了

我再一次想要你。

我做得很好,

我超然面对一切。

男孩和女孩们都很美丽

而我是个老人,爱着每个人。

但现在我再一次想要你,

想要你全部的注意,

想要你的内裤迅速滑落,

还挂在一只脚上,

而我脑海一片空白

只想着要到那惟一的里面

那里

没有里,也没有外。

——《渴望之书》孔亚雷 译

308.又一首《月亮》。把月亮比作“伟大而简洁的东西”,特别喜欢。

月亮

莱昂纳德·科恩 孔亚雷 译

月亮在外面。

刚才我去小便的时候

看见了这个伟大而简洁的东西。

我应该看得再久一点。

我是个可怜的月亮爱好者。

我突然就看见了它对我和月亮都是这样。

-by 冯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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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又朦胧

窗外,下着一片密密蒙蒙的细雨。想起那一年,我在一个细雨朦胧的春日,去了宏村。

这个安徽黟县境内的村子,果然是美的,“画里乡村”不算虚传。那村口的一池南湖水,虽然谈不上十分清澈,却生出了许多风情——湖边的徽州老房子,苍老的古树,尽数倒影在水面上,在水面上勾勒出动人的线条;水面随着微微的风,会时不时轻轻荡漾开一圈圈的波纹,于是这些倒影,也就时而在水面荡着碎开,然后又渐渐收拢、复归平静。倘若盯着这水面看,光这些倒影的变化,都让人觉得颇有几分风韵。

这小小的村庄,溪水相绕,湖沼内嵌,青石板铺成的村道细细弯弯,而村子的外围四周,则是青丽的山群环抱,山形秀气。如此便与那白墙黑瓦或者粉墙黛瓦,骑着马头墙、翘着角头的徽派建筑老房子,共同孕育出了一幅写意的水墨中国山水画。

村口的那一面南湖,虽是一个人工湖,却深得自然旨趣之妙,尤其是在细雨天。常人总以为雨天不宜出游,其实有些地方雨天别有风味,或者说更宜在雨天赏游,特别是那样的蒙蒙细雨天——湖面上,一群鸭子在烟雨迷蒙的湖面上,自在地畅游着,可真是惬意;它们惬意,我们也不慌,只管撑着一把伞,在沿湖的石堤上,慢悠悠地走上几圈便是。这湖的一侧,便是流经村子的一条溪流,名字应该叫作南溪,和南湖之间,以一条石堤分开。古树夹堤,溪流潺潺,诗情画意。若说这里的古树,确实也是够得上年份了——村口那一棵胡杨树,树干粗壮、绿叶葱茏繁茂,据说已有500多年的树龄,是当地村民的风水树,村里的年轻人结婚,要围着这棵树转上三圈,以求吉利。真是个有意思的传统。

宏村村子里也有一条“中山路”,之所以说也有,是因为在我生活的城市,我就在“中山路”附近住了一段时间,所以对这个路名,是颇有几分亲切感的。“中山路”自然也少不了青石板路面。在宏村,我特别喜欢那些青石路面被雨洗过的感觉,油油的、亮亮的路面,在脚底下光滑着,好像一枚刚打开的鸡蛋的蛋清,不舍得用力踩上去。于是,那一层的蒙蒙细雨,又为我心里的宏村加了印象分。

不过,也总有雨停的时候。这时候就看见村民们,拿出了腌制过的猪肉,挂在墙壁上。那墙壁上多了些烟火气,却也并不违和,毕竟,一直以来的传统呢,一个小小的村子里,存着那么多完好的几百年老宅子,村民们肯定比外面的世界,更懂得保护自己的传承。彼时正是时值春日,村民们也多有摘了自家茶叶的,炒了放在店中售卖。不过,买茶对我而却是不必的,我倒是帮着村里的一个村民阿姨,摘了点茶叶——摘茶叶是小时候经常干的活,现在已经成了一件新鲜事。

宏村的村后,是一片开阔的田野,正热闹地开着油菜花,金灿灿地连成一大片,蔚为壮观。就在这里看看油菜花,也足够看的了,何必非要跑到婺源去看呢?这样一个美丽的村庄,实在值得我悠悠地多住着几日。

我就在那样悠悠住着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香港女孩。

有一天傍晚,我走进一家村里的小店,点了一碗面条,等着上面的时候,进来一个女孩。她的普通话,听着有点生硬,村民老板娘似乎难以一下子理解她的意思。于是我帮她“翻译”,也点了一碗面条。一碗面条,倒是拉近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原来她是一个香港女孩,和我一样,也是个单身游客,是第一次到宏村,看了网上的分享,慕名而来。

有点新鲜,我虽然也算是个驴友,那半年几乎都在路上游历,但碰到单身的香港女孩驴友,还是头一回,而且是在一个偏远的内陆乡村。我不会说粤语,于是我们便用普通话交流。她的语速不快,有典型的南方口音,慢慢地,似乎开始说得顺畅起来。大概,她也需要一个我这样的萍水相逢的人,看起来年龄相仿,能够和她交流。吃完面条,我陪着她走在巷子里,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村中那一湾著名的月沼边。

月沼是一个弯月形的水塘,或者说沼池;总之月沼这个名字起得颇有水平,如果叫月塘,或者月湖之类的,总不如月沼听着有诗意。这个沼池大约是当年村子的设计者,出于防火和景观考虑而开挖,周围皆是古宅。一个弯月形的沼池出现在村子当中,实在是个很妙的主意,似乎一下子,就把周围的老宅们“盘活”了,这些寂寞的老房子,因而也有了一身灵动。

我们走到月沼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边上亮起了一点灯火。这里的灯水是不宜通明的,只需淡淡的一点即可,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这也可见,这个村子里的人,是懂审美的。“我对月沼很有感觉。”她对我说。于是在一点灯火之下,我们俩就在月沼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彼时游人尽已散去,周围安静得很,我只听得我俩的说话声。我和她坐着聊天,天南海北地聊,我跟她讲大陆的现状、最近半年来的见闻等等,有些事她说听过,有些事她感到很新奇。

我们只是聊天,聊了很久,聊到月亮升起,升起在那古宅的骑墙之上,然后看见沼面上,倒映着一轮弯月。我问她,如果人类的所有科技发明,只能选择一样留在世上,该怎样选?她说,她会选择火车,因为这样,她才能旅行,她也喜欢坐火车旅行——如果后面加一句话,说“才能在这里遇见你”,那该是一个多么撩人的答案——当然,这只是我现在写这篇文章时想出来的,当时她要真那样说的话,恐怕我只会手足无措;何况,她是一个纯纯的女孩呀,绝不会说出那样撩人的话。然后我记得我的答案,我跟她说我会选择抽水马桶,我认为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

她也许会在心里惊讶于我的答案,我也有点惊讶于自己的答案,明明我是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为什么连互联网都要抛弃、却选择抽水马桶呢?真是难忘的对话。可我毕竟也忘了许多,忘了是否说过动人的话,忘了究竟聊了多久,仿佛我们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可现在想来,这久别重逢里,又分明有着一种纯纯的、令人有点悸动的情愫。

可以称为邂逅么。当然可以,是不期而美丽的邂逅。这样的邂逅,“又纯又欲”,或许是专属于青年人的际遇,属于年轻时代的人们。年轻的人,清纯的心,古老的村庄,幽静的月亮,我们应该经常回忆回忆,享受生命旅程中的一些美好时刻。而我明白,这些时刻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我们都有一种内心的良善,在路上遇到了对的人。

我也写过一首诗,作为对那个晚上和那次邂逅的纪念。

怀念一个香港女孩

你和我曾经

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邂逅在宏村的老巷子里

那是在春天

美好的岁月和人间

我们都背起了包

独自在路上旅行

你说你来自香港

一个香港姑娘

和我

坐在月沼的石阶上

聊了很多天

我记得问你

如果人类的发明

只允许留下一个

我们该如何选择

你说留下火车吧

而我说

会选择抽水马桶

村子里就我们两个

坐着聊天 看月亮升起

月亮倒映在沼池里

好美

月光映出你的柔和

你是多么柔和的一个姑娘

我们明明那么投缘

而我竟然

只是默默陪你回旅店

没留下任何你的联系方式

甚至也没有你的名字

你不知道的是

第二天没能遇见你

我的心是那样空空落落

有时偶尔想起

和你邂逅的那个片断

我希望你现在 过得幸福

这首诗,就几乎是那一晚的全部了。我们聊到很晚——对了对了,我想起来,后来是因为又下起了毛毛细雨,于是我送你回你的客栈,一路上我们都是默默无语呢。可为什么连你的名字,我也不曾留一个呢?当然,你也不曾问我的名字,也许,我们都知道,我们注定只能是萍水相逢吧。

或者,我们都觉得第二天,能继续相遇在老巷子里?可第二天,我没能再遇见你。我在村子里又住了一天,巷子里已没有你的身影。我记得你说还要去西递,于是第三天我也西递,可除了看看那些老宅子,我也并没有遇见你。却让我看见村外的一条路边,有个姑娘撑着一把伞,站在一棵开着花的树底下拍照。可那个姑娘不是你,而我想起“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词句来了,多美;又想起“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我曾经那般愉悦的心情,那时看到眼前这些蒙蒙细雨,却生出了淡淡的伤感的痕迹。

也许终究是觉得有点寡然了,于是,我也离开了那个细雨朦胧的地方,离开了我们一起待过的村子。

-by 冯子明

读书录第三十五辑

290.吕思勉在其《白话本国史》中谈“汉族的由来”,提及蒋观云《中国人种考》,对此问研究最为详博。记之书名,欲购一册,某宝上搜之,上万元,皆是二手旧书。吓人,亦可见其书之收藏价值。

291.许地山《牛津的书虫》一文谈“书虽”:“但是要做书虫,在现在的世界本不容易。须要具足五个条件才可以。五件者:第一要身体康健;第二要家道丰裕;第三要事业清闲:第四要志趣淡薄;第五要宿慧超越。我于此五件,一无所有!”先生自谦如此,我等之人何处见尘埃。

293.《类编长安志》、《洛阳伽蓝记》、《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这四本古书,写的是四座古城盛极一时的记忆,记之。四书之中,唯《类编长安志》此前竟未购置。

294.我观徐文长书法,亦如其泼墨画,可称书法中之“泼墨书”,此或有可能乃本人首创之观点?文长其画喜书自创诗,多有妙句佳咏,如《春野图》之句“只将元气手中调,不许红尘眼中散。”

295.扬之水《物中看画》一书云,清初传奇小说集《女才子书》卷首,列有“美人之为美人”的标准,凡十项。言而总之,便是:美人之为美人,容貌之外,要须才学与修养。看来古人眼里的美人标准很高。倒是又得一古书名目。十项标准,与之对应的便有画作《十二美人图》。

296.书单的收集之道,我有一法,便是关注作者提到的参考书目,或者行文中提及的书目,尤其是行文中提及的书目,最是自然无功利性,无意之中更显本真。

297.朱自清先生并非以诗盛名,也颇写过几篇诗论文章,比如有一篇《美国的朗诵诗》,以达文鲍特《我的国家》这首诗为例,讲述诗歌朗诵之美。我也从朱自清先生这里,知道了这首长诗,摘句如下。

我的国家

达文鲍特

一切人是一个人。

……

自由不可限制,要大家都有,

此处的自由就是各处的自由。

298.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房间》里说,“一个女人如果要写小说的话,那她一定要有钱,不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有意思的是,为了阐述这个并不高深的观点,她写了这本书;更有意思的是,她是凭借着继续一笔遗产成为“有钱人”。其实就观点而言,男人又何尝不是。

299.《涉过忘川 庞德诗选》(水琴和西蒙 译)一书的导读一文,颇好看,以前对庞先生所知不多,此回正好一解,譬如摘其中一段:“法西斯主义首先是权力崇拜,然后是以群体名泯灭个体的权力专制。“报纸是其喉舌,教育是其宣传,历史是其辩护,艺术是其回音。”’这是二战前有人对法西斯以及纳粹——国家社会主义(Nationalsozialismus)——文化典型特征的描述。庞德绝非权力崇拜者,而是个人主义信仰者,那么他又何以认同法西斯主义?”

300.读英译汉语古诗,应该直接读英语的译本,而非读英译本又回译到中文的版本,至少前者是重中之重。不过如庞德之《桃花石》,英再转中,名字倒也漂亮。

-by 冯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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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录第三十四辑

284.美国诗人阿多尼兹奥是我读到的,第二个写男人写得特别好的女诗人,第一个是C.D.莱特。录一首阿多尼兹奥的《31岁的情人》。

31岁的情人

阿多尼兹奥 梁余晶译

当他脱掉衣服,

我想到一块正打开包装的黄油,

那种牛奶般的光滑质感,

从冰箱拿出来时它还很硬,

就像他的身体很硬一样,结实

高耸的胸肌,乳头像崭新的硬币

压进胸脯,下方腹肌铺展开来。

我看着他的手臂,形状仿佛

被一把刀削过,刻画出曲线,

三角肌、二头肌、三头肌,我几乎不信

他是人类——背阔肌、髋屈肌、

臀肌、腓肠肌——他被制造得如此完美。

他裸体站在我卧室里,还没受到

任何损害,虽然他很快就会

受到损害。有一天他会长出肚子,

铁丝状的白发,流尽柔软的深色

纤维,他皮肤的奶油色也会

松弛,慢慢分离,罩着一团矮小稳定的火焰,

他对此不知道,正如我曾经不知道,

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他这点,

我会让他在床上摊开身体,

这样就能一次次吸纳他的

富饶资源,用我唯一能做的方式将其夺回。

285.史蒂文斯《徐缓篇》(张枣 译),录之:

诗人注视世界就像男人注视女人。

无话可说和以悲剧的方式说出,与有话可说不一样。

诗是诗人创造的自然界。

286.再录两本书名,汪曾祺先生《晚饭花集自序》一文提及:归有光《寒花葬志》、龚定庵《记王隐君》。且说汪先生写花草树木,往往一则题目下,分为若干小篇,短则两百字左右,多的亦常不过数百字。这类文字若置于一无名作者名下,恐怕会令那些号称专业的观者,不过哑然失笑耳。

287.方英敏《简读屈原》理解颇与己同:《诗经》是周人群体生存状态的合唱,《楚辞》虽然也反映国家民族、民众的生存主题,但主要是个体的生命、生存体验的独白。

288.又,“美学家们几乎一致地将屈原美学与儒家美学、道家美学以及后的禅宗美学并列为中国美学史的四大流派。”这个观点有意思。

289法国文学家儒勒·列那尔《自然纪事》,写了很多家常动物,诸如鸡鸭牛羊各种昆虫等,颇有趣味,长的数百字,短的不过短短数言,最短的一篇《绿蜥蜴》,仅六个字:当心,油漆未干。形象,妙趣。甚至蟑螂这么恶心的小东西,也能被他用廖廖数字写出诗意来,《蟑螂》:漆黑的,扁扁的,像个锁洞。写《萤火虫》:有什么事呢?晚上九点钟了,他屋里还灯点着。

书中介绍儒勒·列那尔一直在法国乡村生活,喜欢亲近孩子和大自然。难怪乎亦有一种天真。

-by 冯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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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录第三十三辑

278.收藏几个书名:唐人小说《步非烟传》,元人杂剧《百花亭》,明人传奇《红梅记》。

279.诗人得以广泛流传的作品,往往只有几首诗,然后又是其中的几句诗。雪莱最有名的一句诗是“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就这一句诗,都还有诸多不同的译本。

280.美国诗人罗伯特·白英的李白《山中问答》译诗,是我见过的第二个译诗版本,虽然见到的是中转英、再回译成的中文,读起来倒是蛮有味道。录之:

“在伟大诗人那里,我们经常能发现一种镇定、泰然自若的美,一种宁静和清晰。李白曾写道:

如果你问我,为何居住在青山中。

我会默默地笑,我的灵魂宁静。

盛开的桃花追随着流动的水,在尘世之外,有另一片天地。”

281.我们忽略了阿尔•巴特利特的名言:人类最大的弱点是我们不理解指数函数的作用。比尔·维特克《无知的美德》,书还没好好看,书中引用的这句话先记下了。

282.弗罗斯特以写自然的诗闻名,遇到好的译本却也不容易。《美好时分》是个好题目,诗句么,暂且记下“看见了年轻的身影年轻的脸。”

283.默温《贝里曼》一诗,讲到激情,深以为然。然而诗的激情并非一定壮怀激烈,动人心处,皆是激情。

“他说诗歌中使一切成为可能

并且能够点石成金的关键

是激情

激情无法作假他又赞扬了运动和发明”

-by 冯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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