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和他的“死亡美学”

题记:全文9100余字,深度原创。竹林七贤当中,吾所最钟意者,便是嵇康。

嵇康(223-262年),字叔夜,世称嵇中散,三国曹魏时期名士。嵇康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物,后人津津乐道于魏晋风度的时候,他是无论怎样都绕不过去的。嵇康是一个诗人、文学家,也是一名音乐家,也被人称为思想家,他也是著名的“竹林七贤”中的最主要人物。当然,在我看来,我们也不要轻易忘了他的铁匠的身份。

嵇康无疑是整个魏晋时期影响深远的风流人物。如今的中国人,还有几个对历史有所兴趣的不曾听说过魏晋风度和竹林七贤呢?哪怕只是懵懵懂懂,说不定我们的内心就像一块铁一样,或多或少地就被它们的磁力吸引了过去。竹林七贤的故事很难复制,这是中国文人聚众交游史的一座高峰,另一座高峰则是盛唐时期的饮中八仙;相比较而言,竹林七贤无疑更具有精神内涵和文化标识意义——七贤是一种精神的探索和对一个时代某些方面的反抗,是一次人文精神的特立独行,八仙则是难得的升平年代的享乐。

历朝历代,朝政黑暗并不是只有动荡的魏晋时期。事实上,尽管政治上动荡、权力争夺激烈,但在思想文化上,这甚至是一个繁荣的时期,价值多元,思想活跃。这样的历史面貌,在魏晋以前的历史中也出现过,就是被称为百家争鸣的战国时代。站在时间长河的一端,当历史更多被用来怀念的时候,就更加说明现实的某些无奈了。

我们讲到嵇康,自然是绕不过竹林七贤的。竹林七贤是一次伟大的主张自由和自然的人文精神行为实践,而嵇康则是竹林七贤中的最主要人物。这也是历史上对竹林七贤不同人物重要性评判的绝大多数观点。为什么是嵇康呢?人物形象、人格魅力、才学等因素的综合考量吧,《晋书》中的嵇康人物形象是这样的:“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嵇康是七人之中,是相对更近乎完美的人物,而其他诸人,或多或少有明显的瑕疵甚至污点。

盛唐时李白张旭等“饮中八仙”这一名称,我们一般因为杜甫的《饮中八仙歌》这首诗而知。而关于竹林七贤这一名称的由来,广为人知的记载是《世说新语》中的记载,任诞第二十三条: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 陈留阮咸、 河内向秀、 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世说新语》是一部著名的笔记体著作,记载了东汉后期到晋宋间一些名士的言行与轶事。虽不是史书,但也有珍贵的史料价值,所以书中所载轶事也常被引用。鉴于这本书的影响力,竹林七贤这一名称的得以普及,或许就是从这本书开始的。但竹林七贤的最初提出时间肯定还要早,比如西晋陈寿《三国志》中就有关于七贤的记录:“魏氏春秋曰:康寓居河内之山阳县,与之游者,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与陈留阮籍、河内山涛、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琅邪王戎、沛人刘灵相与友善,游于竹林,号为七贤。”(《三国志·王粲传》)

刘强《竹林七贤》一书认为,最早明确提出“竹林七贤”这一命名的,是东晋画家、隐士戴逵的《竹林七贤论》。这些都是学术上的考证,考证当然有一定严肃性,甚至包括虽然称之为竹林七贤,但到底有没有实际上的那一片竹林的问题——虽然后世的不少画家,包括知名画家如赵孟頫、仇英等,在他们的《竹林七贤》画作中,基本都是七贤游于一片竹林之下的画面。其实对一般读者而言,我们需要知道的核心无非是,竹林七贤实在是历史上已经约定俗成的一个名化名称,这七贤所指七人,分别是嵇康、阮籍、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他们常相聚在一起,为的是弹琴赋诗、饮酒长啸,或者率性清谈,蔑视礼法,被称为“魏晋风度“的代表人物。

《世说新语》中,关于“竹林七贤”的记载,有将近20条,可见“竹林七贤”在《世说新语》成书之前,已经是个很有影响力的人物群体。而在我们今天看来,竹林七贤更多已经是一个文化和人文精神符号,这个符号特立独行,追求内心的自由,“越名教而任自然。”

或许嵇康传世的一段文字,可以归纳“竹林七贤”人文精神的内涵:“夫称君子者,心无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嵇中散集·卷第六释私论)

嵇康在这篇文章中,提出了“越名教而任自然”这个思想,这句话在后世被广泛引用,也可以说是个哲学层面的问题。他说的这段话的大意是,被称为君子的人,是心里不在乎是非、而行为却又不违反道的人。因为气静神安的人,心里不会去故作高尚;心胸旷达的人,感情不会被欲望所约束。心里不故作高尚,所以能超越所谓的礼教教化而任其自然;感情不被欲望所拘束,所以能审视贵贱之分而明白事物的道理。

 嵇康虽然不愿为礼教纲常所束缚,但并不表示他没有自己的是非标准,这个标准就是他所说的道,或者说道义,自然而然的道义公平。看这段文字、仔细揣摩嵇康的这段文字,其表达的思想,是不是和法国思想家卢梭在《社会契约论》提出的“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有点类似呢?越名教,追求个性的解放和自由,但“自然”这把枷锁始终在那里。   

竹林七贤当中,以山涛(205—283)年龄最长,阮籍(210-263)次之,而嵇康排行老三或老四,王戎(234—305)则是最年轻的一位,他比山涛小29岁,比阮籍小24岁,比嵇康也将近小了10岁。所以,山涛是老大哥,他比嵇康大十八岁,可以说是忘年之交;只是嵇康虽然年龄小,但他的人格魅力却让他成为这个群体的精神领袖。这七个人年龄殊异,又出生在不同的地方,并非近邻,究竟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在竹林之下交游起来的呢?或许是缘份使然,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吧,否则历史上将失去一个多么有意味的人物群体。这个群体,他们自然有着强烈的共性,比如都爱喝酒,但毕竟是七个人,每个人自然也都有自己的个性,他们也不会有统一思想的要求,否则离他们所追求的初衷,岂不是背道而弛么?甚至可以说,七个人当中,随着时间的推移,某些分歧也开始逐渐显示出来,并进而导致了矛盾的暴发。

这其中让人伤心而又为人所称道的,便是嵇康与山涛的所谓绝交。为什么我说是所谓绝交呢?一方面,这桩绝交已经成为——也算是“约定俗成”的著名“绝交公案”了,但另一方面,我们从嵇康那封信的字里行间去推敲,恐怕真正的绝交是谈不上的,这封信的内容,无非是嵇康列举了若干理由,自贬自说,陈述不想去当官的原因,以及自己余生的志愿,“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这个志愿毕竟也十分符合嵇康的为人所追求;何况,嵇康在被杀之前,还将自己十岁的儿子“托孤”给了山涛照顾——这又是一桩史实——那么,这里头就不是真绝交那么简单了。真相如何,后人无从完全复原,但是这一绝交一托孤,确实是在后世之人的心灵上,激荡起了难以平静的浪花。其实嵇康和山涛间的矛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作为老大哥的山涛,成了效力司马昭的人,受了司马昭的官职,他劝嵇康出仕当官而嵇康拒绝,往大了说,是嵇康不愿事从司马昭、是一种对强权的抵抗态度;往小了说,是嵇康不愿再做官、喜欢不受约束的生活,或者说已经归心于隐居生活——事实上,嵇康那信绝交信的着力点正是后者,他不至于刚烈到要公开说“打倒司马昭”。这就是人各有志了,即使是朋友亦不能勉强。嵇康已经表明了自己对政治不感兴趣的态度,只是政治还是不愿放过他。

嵇康与七贤之中老大哥山涛之间的这桩绝交公案,确实是七贤交往中最让人感慨的了。

七贤之中,一般公认嵇康、阮籍和山涛是三个核心人物,而就知名度和人物精神个性而言,阮籍无疑是嵇康之外的第二人,甚至典故逸闻方面他还更多一些。比如他的青白眼,就是一例著名的典故,“籍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以白眼对之。”(《世说新语·简傲第二十四》)意思是说,阮籍见了不喜欢不欢迎的人,就翻白眼对待,见了喜欢欣赏的人,则以青眼对待。据说这也是“青睐有加”这个成语的来历。

阮籍的诗,很有他自己的特色,他写了将近一百首《咏怀》诗,其中四言十三首,五言诗八十二首,而五言诗更为出色。我个人最喜欢的一首便是他的五言《咏怀》第一首。

咏怀八十二首·其一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这首五言诗语言畅晓明白,意境情感丰富,颇有唐诗风范了。

阮籍在当时还以喝酒和不拘常礼著名。比如有一则阮籍丧母的典故,“阮步兵丧母,裴令公往吊之。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不哭。裴至,下席于地,哭吊唁毕便去。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意思是指阮籍母亲去世,有个叫裴楷的人前去吊唁,当时阮籍刚喝醉了酒,披头散发地坐着也没有哭。裴楷也不管不顾,到了之后哭吊完毕便自行离去。有人问裴楷,凡是吊唁,都是主人家哭了之后客人才行哭吊礼,既然阮籍没哭,你为何还哭呢?裴楷说,阮籍不是世俗之人,所以可不必以礼制对待。这则典故就反映了阮籍非同寻常的个性。另外他的醉酒也是非常有名,这则典故里,母丧之时还喝醉酒,完全是超越了常礼;不过阮籍其实是个孝子,“籍旷达不羁,不拘礼俗。性至孝,居丧虽不率常检,而毁几至灭性。”(《三国志·王粲传》)写正史的人在这点上,也是做了肯定,认为阮籍为人心胸旷达不拘常礼,但生性非常孝顺,服丧期间虽不遵循礼制约束,却因哀毁过度差点丢了自己的性命。

阮籍经常借喝醉酒避开他不喜欢的人或事,而且一醉能醉好多天。酒是竹林七贤的密友。除了阮籍喝酒有名外,刘伶也是个醉酒大师,他最有名的喝酒典故是“死便埋我”,乘车外出时带一壶酒,让随从扛一把锄头,交待说若他喝酒喝死了把他就地埋了就行。“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云死便掘地以埋土木形骸,遨游一世。”(《世说新语·文学第四引名士传》)

酒甚至是名士们的不可或缺之物。《世说新语》中便有一则关于名士的定义,“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痛快喝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做名士,这固然有夸张调侃的成份,但也说明在那个时代背景里,酒对名士意味着什么。

七贤当中,另外两名尚未提到的名士,分别是向秀和阮咸。向秀注《庄子》很有名,曾和嵇康一起打铁;阮咸是阮籍哥哥的儿子,也和嵇康一样妙解音律,不过他善长的乐器是琵琶。七人在正史《晋书》中都有列传,他们每个人最终的命运也殊不相同,嵇康最早死,死得悲壮,他死后第二年,阮籍也郁郁而终,活了五十四岁;山涛和王戎,都官运亨通官至高位。山涛出身贫苦,人到中年才出仕当官,酒量很大,饮酒八斗方醉,七十九岁才因病而亡,史书上说他是个清廉好官,做了高官之后,也仍然俭约;王戎晚年性情大变,在史书上成了个吝啬鬼形象,活了七十二岁,自然寿终;阮咸、向秀、刘伶也出仕当官,官运却一般,都是寿终而亡。

竹林七贤当中,人物形象最饱满、引起共情最多的当然是嵇康和阮籍了,这一点,想来竹林七贤的追慕者和研究者们应该都不会有疑义吧。

正史为嵇康个人单独列传,见于唐人房玄龄等编著的《晋书》中。但事实上嵇康非晋人,他死的时候,司马家族尚未称帝、西晋政权还不曾建立。不过后人习惯将魏晋时期合二为一并称。所以有魏晋风度之说,却没有西晋或东晋风度之说。

在另一部正史《三国志》中,嵇康的传记是并在了《王粲传》当中。 两部史书对嵇康的人物形象,都给了不少美好的词语形容:“文辞壮丽,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侠,旷迈不群,高亮任性,不修名誉,宽简有大量。学不师授,博洽多闻,恬静无欲。性好服食,常采御上药。善属文论,弹琴咏诗,自足于怀抱之中。以为神仙者,禀之自然。有奇才,远迈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这些记载表明,嵇康仪表不凡、身材健美,是个美男子,但却不修边幅;喜欢读《老子》、《庄子》,又有侠客的个性;心胸旷达,不守常礼,不受礼制约束;学识广博,性格恬静,淡泊名利;喜欢服食丹药,还经常上山采药;擅长文辞,是个文学家、诗人;又精通琴音,抱琴而弹,看起来就像一个神仙。

嵇康还是个养生专家,著有《养生论》传世;当然,身材健美的他还有个特别的爱好:打铁。“性绝巧而好锻,宅中有一柳树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锻。”“初,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鍜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晋书》)。设想一下,一个身材健美的精壮男子,在夏天的柳树之下,光着上身挥动手臂、身上布满汗珠,随着他手臂的上下挥动,传来有规律的铁器的撞击之声——这幅画面是不是特别有美感?打铁光有气力是不够的,也需要性情灵巧,非笨拙之人所能胜任。当然嵇康的打铁,不仅仅是爱好,贫困的时候也是他谋生的技能。总之,铁匠的形象是健美、健康、有力量,历史上同时作为一名铁匠的文化名人,恐怕也只有嵇康一人了吧(向秀算铁匠的帮手)。

如此之多的优点集于一身,怪不得年龄比嵇康大的山涛和阮籍,也要为他所倾倒了。

嵇康曾经居贫,以打铁谋生。他后来与曹魏的宗室通婚,官拜中散大夫,对他的这段经历,我们感到好奇:与他通婚的究竟是何人?因为他的婚姻,毕竟与他后来的被杀害其实有着一种联系。卫绍生《竹林七贤研究》一书中认为,嵇康所娶是长乐亭主,是曹操的孙女。那么嵇康作为曹操的孙女婿,地位不可谓不显。奈何命运阴差阳错,曹室衰微,而司马昭之心已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叶嘉莹在《汉魏六朝诗讲录——正始诗歌 嵇康》一文中,引侯外庐先生的考证,“嵇康以前做过中散大夫的原因,是由于他与长乐亭主结婚之后,作为曹魏宗亲、皇亲国戚,当然得有一个官职了,所以就给了他一个中散大夫之职,不过这种官职是比较闲散的,对政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和影响。等到司马氏势力逐渐强大起来之后,嵇康便连这个闲官也不再做了。”不过,嵇康和这个长乐公主结为婚姻的故事细节,我们却不得而知了。婚姻的记录,似乎也向来不为史书所重视。

作为诗人,嵇康的诗作主要是四言诗,五言偏少。虽然后来随着诗歌的发展,四言诗最终为五言、七言所代替,但我们不能忘记,我们诗歌的源头《诗经》,收的绝大部分都是四言诗。所以嵇康的四言诗,和他之前曹操的四言诗一样,某种程度上都是对《诗经》的继承和发扬。不过嵇康所在的曹魏时代,五言诗也开始得到大力的发展,阮籍的诗便是明证。至东晋陶渊明,我们看他虽然也还在写四言诗,但无疑五言诗是陶诗中的绝对主体。其实竹林七贤当中,能以诗文著称的,也就是嵇康和阮籍,后人也多有在两人之间论诗。以我们今人的眼光来看,单就诗论,阮籍的诗毕竟五言为主,更易吟诵、接近今人的习惯,因而也更容易被接受。

嵇康诗在传世的《嵇中散集》中,有幽愤诗、述志诗、游仙诗、思亲诗、酒会诗及其他内容的诗等62首(赋不在内)。(《嵇中散集》卷第一 四部丛刊景明嘉靖本)他的诗最为人称道的是《兄秀才公穆入军赠诗十九首》,不乏丽句佳咏,如:

逍遥游太清。携手长相随。

弹琴咏诗,聊以忘忧。

佳人不在,能不永叹。

闲夜肃清,朗月照轩。

思我良朋,如渴如饥。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另外,“穷达有命,亦又何求。”(《幽愤诗》)等,亦可称佳咏之句。作为一名精通弹琴的音乐家,嵇康诗中,琴是时常出现的,他的手既弹琴,又写诗,兼打铁,真是完美的组合。他也为他的琴留下了一篇《琴赋》,在这篇赋中,琴是情操高雅之物:“余少好音声,长而玩之,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勌,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也……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伯牙挥手,钟期听声,华容灼爚,发采扬明,何其丽也……良质美手遇今世兮。”

即使我们读《琴赋》原文时懵懵懂懂,仍然会有“这真是一篇美文”的感觉。无怪乎史书说他“文辞壮丽”。琴声加持的嵇康,风度神采更加超绝拔众,又由于他蒙受无端陷害而又悲壮的死亡,为他自己也为竹林七贤这个群体,在后世立起了一座精神丰碑。

终是要谈到嵇康的死了,这是历史上少有的悲壮而令人感慨的一幕。而嵇康的死,我们确切地知道,是无端地被陷害,是一步步莫名地踏进了死亡的陷阱之中。

他的死离不开两个因素。一是司马昭要夺取曹魏政权的野心,二是司马昭心腹钟会对嵇康的构陷。前者可以说是“因公”,后者可以说是“因私”。这两个原因哪个更为主要呢?我认为是后者。钟会害嵇康,正好比公报私仇,公报私仇者,总有所谓的私仇在先,公是私的工具。甚至历史的发展轨迹,因公报私仇而发生的,案例可谓不胜枚举。可嵇康是一个淡泊名利的人,怎么会和钟会结下梁子呢?因为钟会觉得自己被嵇康轻慢了。

这个过程《晋书》书上也记着,虽然简单,但脉落比较清晰。

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鍜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颖川钟会,贵公子也,精练有才辩,故往造焉。康不为之礼,而鍜不辍。良久会去,康谓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会以此憾之。及是,言于文帝曰:“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因譛“康欲助母丘俭,赖山涛不听。昔齐戮华士,鲁诛少正卯,诚以害时乱教,故圣贤去之。康、安等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衅除之,以淳风俗。”帝既昵听信会,遂并害之。

意思是,嵇康贫居时曾经跟向秀一起在柳树下打铁,以此养活自己。颍川的钟会,是一名贵族公子,听说嵇康的名声,遂前往拜访。钟会到了之后,嵇康正好在打铁,不曾以礼相待,也没有招呼他,而是继续打铁。过了很久钟会待不住了,便要离去,嵇康这时候对他说:“你听到了什么而来?你见到了什么而去?”钟会说:“我为听到应该听到的东西而来,见到所见的东西而去。”钟会由此就憎恨嵇康。到嵇康因一起民事案件被拘禁时,钟会便趁机对司马昭进谗言说:“嵇康是条卧龙,不能让他腾飞。你无需忧虑天下,但要虑嵇康。”并进一步诬陷说:“嵇康要帮助毋丘俭,幸赖山涛不同意才未得逞。从前齐国杀华士,鲁国诛少正卯,的确是因为他们败坏时俗教化。所以圣贤除掉他们。嵇康、吕安等人言论放荡,诋毁古代典法,不应当宽容他们,应当趁他们有过失而除掉他们,以淳正风俗。”司马昭既已亲信钟会,于是一并杀害了嵇康和吕安。

钟会有个为人称道的父亲,大书法家钟繇,可他却是个狭隘小人。嵇康虽然淡泊名利,但他又是个不拘礼法的名士,所以对待钟会来访的态度,即便有意为之,那也不过是常规行为。裴楷吊唁阮籍母亲,阮籍不以礼法相待,裴楷丝毫不介意。可嵇康遇到的是钟会,他这类人心狭隘,最善记仇,也善于叛变。也只有小人,一旦自己得势,便会想着背叛他的主子取而代之了。所以刘禅的西蜀被灭、钟会在进入成都之后,手上掌握了大量军队,就想着起兵反叛司马昭,要自立门户了,可怜却死于军变之中,窝囊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这是另一段典故,不提也罢。

嵇康的死,案子里有个人物叫吕安。这个人和嵇康要好,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吕巽,也是嵇康的朋友,吕安也是因为他哥哥才认识的嵇康。嵇康一辈子最大的不慎,就在于这一次的交友不慎,交上了吕巽这个朋友。吕安的老婆很漂亮,吕巽竟把她给强奸了,后来还诬告吕安不孝,嵇康侠义心肠,为吕安不平,终于招致无端被捕入狱,及至被杀害。事实上,嵇康一辈子除了给山涛写过“绝交信”外,还有一次绝交信,就是写给这个吕巽的,只不过这个吕巽是小人,也没什么知名度,所以这封绝交信不太为人所提罢了——但这是一次真绝交,因为嵇康痛恨吕巽的言而无信,在信中直言“绝交”、“恨恨”——“古之君子,绝交不出丑言。从此别矣,临别恨恨。嵇康白。”(《嵇中散集卷第二·与吕长悌绝交书一首)实际的过程和剧情演变,自然会复杂一些,刘强《竹林七贤》书中对此一节,有较详细的考证与记叙,颇可一看。总而言之,无辜的嵇康因吕安一案受牵连,最终无端被杀害这一基本史实,学界好像基本也没什么争议。这一案情在《三国志》中,也被简单记载了下来:“初,康与东平吕昭子巽及巽弟安亲善。会巽淫安妻徐氏,而诬安不孝,囚之。安引康为证,康义不倍心,保明其事,安亦至烈,有济世志力。钟会劝大将军因此除之,遂杀安及康。”

钟会正是借助吕安案件,用他的“精练有才辩”,上纲上线,借司马昭之手,杀害了嵇康,报了他被轻慢的仇。特别是钟会说“嵇康是卧龙”,触动了司马昭最后的杀机,毕竟,嵇康之前不但拒绝了山涛的任官邀请、还写了一封绝交信,这已经让司马昭十分恼火——这不是嵇康摆明了不愿为他司马昭效命吗?“大将军尝欲辟康。康既有绝世之言,又从子不善,避之河东,或云避世。及山涛为选曹郎,举康自代,康答书拒绝,因自说不堪流俗,而非薄汤、武。大将军闻而怒焉。”(《三国志·王粲传》)司马昭当然也不是心胸宽广之人,在他紧锣密鼓地准备篡夺曹魏政权的时候,怎么能容得下对他潜在的威胁呢。只不过,他最初可能也并不觉得嵇康对他是个威胁,虽然嵇康是曹魏宗亲,但并不参与政治,不过是个爱谈玄爱弹琴吟诗的名士罢了,那个时代的名士多了去了;如果司马昭要杀,为何不将阮籍他们也一块杀了呢?杀光了名士,他的天下还像话吗。所以,钟会那三寸不烂之舌一步步的上纲上线,才是导致嵇康被害的罪魁祸首。

一代风流人物嵇康,就这样被无端地送上了断头台。谁都知道,他是因莫须有的罪名而死,是因为有人想要他死而死。

行刑的那天,太学生三千人前去请愿——嵇康在太学生中享有很高的名望——要求释放嵇康,当他们的老师。司马昭没有同意。嵇康知道自己不可免死,遂走上刑台,环顾四周,请求最后再弹奏一次《广陵散》曲。弹完琴后,嵇康感慨地说,从前袁孝尼曾想跟他学习《广陵散》,他却因吝惜固守而不曾教,没想到今天《广陵散》曲会成为绝响。最后,话音落地而人头亦随之落地。嵇康死的时候还不满四十岁,《广陵散》从此无人会弹,就此失传了。

“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时年四十。海内之士,莫不痛之。帝寻悟而恨焉。”(《晋书·嵇康传》)

嵇康的死,让海内之士无不悲痛。看看这个司马昭,此刻甚至也开悔恨杀死嵇康了。

关于这首《广陵散》的来历,《晋书》上的记载,甚至有些神话色彩,“初,康尝游乎洛西,暮宿华阳亭,引琴而弹。夜分,忽有客诣之,称是古人。与康共谈音律,辞致清辩,因索琴弹之,而为广陵散,声调绝伦,遂以授康,仍誓不传人,亦不言其姓字。”这个神秘古人教会了嵇康弹《广陵散》,并要求嵇康不再外传,这,或许也是为广陵散的失传,做一个美丽的注脚吧。

嵇康的死,是一次令人悲愤却又无比美丽动人的事件。他以一曲《广陵散》绝响,在历史上留下了一次意外而永不可磨灭的“死亡美学”。嵇康是一个精神人格上近乎完美的理想人物,他才气卓绝,性质自然,侠义心肠,刚正不阿,是个真正的君子。这样的君子人物,在某些微妙的时代里,将会更加让人怀念。嵇康的《广陵散》虽然失传,但却成了我们心中的珍贵文化和精神遗产。

-by 冯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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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录第二十七辑

243.莫泊桑的《一生》,毕竟还没有把人的一生写绝望,大概是为了留点希望吧。“人这一生,既不像想的那么好,也不像想的那么坏。”收尾的这句话,确实是收住了。

244.录一首葡萄牙女诗人索菲娅·安德雷森的诗,因为我也是那个你。

因为
葡萄牙女诗人 索菲娅·安德雷森 姚风 译

因为别人戴着面具而你不
因为别人假借道德
收买不可宽恕的事物
因为别人恐惧而你不。

因为别人是用石灰粉饰的坟墓
在此用沉默喂养腐烂。
因为别人噤若寒蝉而你不。

因为别人收买自己出卖自己
用谄媚去谋取利益。
因为别人投机钻营而你不。

因为别人千方百计寻找荫庇
你却愿意铤而走险。
因为别人用尽心机而你不。

245.又一首,题目便译作《诗》,可收录进本人所编选的诗集《世界为你献上三百首诗》。

我的人生是大海,是四月,是街道
我的内在是对外在的关注
我活着,我倾听
万物用音节拼写字旬
并把它们刻入时空

我没有上帝的陪伴,但我在世界中把他寻找
我知道他会从真实中现身

我不解释
我目睹,我面对
我以袒露的方式思想

大地 太阳 风 大海
既是我的履历,也是我的面孔

因此,你们别叫我出示身份证
我没有,我只有世界
也别询问我的意见,别采访我
别问我的出生日期和地址
我的所见都是对我的补充

我死去的时刻正迎面走来
我每一天都在准备迎接它的到来

245.郑振铎说过的一番话,颇以为然。“文学史在一般历史里却是最没有血腥气的。伟大的文人们对于人群的贡献,是不能以言语形容之的。他们不以掠夺侵凌的手腕,金戈铁马的暴行,来建筑他们自己的纪念碑。”(郑振铎——1935年《世界文库发刊缘起》)

246.有这么句话,生活永远比小说更精彩。小说比起现实生活的惨烈,的确往往差很远。比如加缪《鼠疫》所述,比起新冠疫情的三年,很多方面都是小儿科。

更多 两分读书>>

我不爱那样的国家

在那样的国家
你不能多想
很多事不能多想

在那样的国家
很多事允许生活中发生
不允许在文学中出现
更不允许在电影电视中露面
至于互联网 也总有办法割阉

在那样的国家
人们向来习惯被贴标签
或者也总给别人贴标签
不流血的战争统领一切
美好的年龄会失去一切

得道者无助
失道者审判多数
说谎是金字塔的权力支柱

我不爱那样的国家
我生活在一个爱我们的国家

-by 冯子明

雨中开车

雨下着
模糊了挡风玻璃
雨刮器
轻轻刮走了雨水
视线又回归明亮
世界的真相
原不过如此
你只是少了一根雨刮器

别害怕
人生的困境
就如卡车溅起水雾
不过一时制造障碍
抓稳方向盘
打开雨刮器
集中注意力
就能穿越屏障
把卡车甩在后面

-by 冯子明

读书录第二十六辑

239. 我读到这首《孤独颂》,看介绍说,作者亚历山大•蒲柏(1688—1744),是18世纪英国最伟大的诗人。看来一个人的阅读面,要达到广大的程度,确是十分不易。这首诗很是喜欢。

孤独颂

亚历山大•蒲柏

快乐的人,他的愿望和希冀
离不开父辈的几亩田地,
他满足于呼吸乡土的空气,
站在自己的土地。

他的牲畜产奶,田里有粮,
羊群为他备好衣裳,
树木夏天供他乘凉,
冬天带来火光。

他幸福,能无忧无虑地感受
时时、日日、年年悄然溜走,
身体健康,气和心平,
白昼宁静,

夜晚酣睡;有学有逸,
互相融合;甜美的娱乐;
还有纯真,与冥想结合,
最让人快乐。

就这样让我生活,不为人知,不为人见;
就这样让我死去,了无遗憾;
从世界偷偷离开,也没有碑石
泄露我躺卧的地点。

240.喜欢下面这几句春天的诗:

春天啊,

万物都相爱,

万物都相连,

就是坟墓

也长出了茵茵的绿草。

这可爱的新生命,

它的根须也会触到死者的灵魂。

这首诗录自法国诗人普吕多姆的《祈春》,普吕多姆是第一届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以诗人的身份和作品。

241.又一首《流亡》,也是普吕多姆:

流亡在自己的家乡,

是最悲哀的流亡。

我因读了这首诗,创了一首自己的流亡诗——《我想流亡在家乡》。

242.纪伯伦《先知》,我最喜欢的是那篇《论孩子》,这篇《论衣服》也喜欢,尤其下面几句:

你们的衣服掩盖了你们许多的美,却掩盖不了你们的不美之处。

不要忘记,大地乐于感受你们赤裸

的双足,风渴望抚弄你们的头发。

-by 冯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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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死在月光中

我原死在月光中
如果当时我正在梦乡
身边还有一片鲜花盛开
那我会死在一个有月有梦有花的夜里

我带着月梦花死去
这是我众多愿望中的一个
我知道会和其他愿望一样落空
但我的想像王国里允许它成真

也许在服用无数药物后
我仍然凄冷地死在病床上
我也没有力气说告别的话
但我会拥有一个有月有梦有花的夜晚

我愿死在月光中
这是我众多愿望中的一个

-by 冯子明

本来的夜晚

夜晚本应如此
注目天穹
眺望远山
凝想星辰
倾听虫鸣
在微风中踱步
呼吸清冽的空气
四周安静如心跳

你有你的相信或不信
我相信这就是本来的夜晚
是我们远古先人拥有过的伟大
如今人类文明能令一只猫感到吃惊
但人类文明埋葬了自然赐予的恩典

这就是我爱在星光下踱步的原因
我感觉自己链接了某个远古时刻
连通了另一个遥远星体上的生命
我拥有这样的夜晚并且不再是秘密

-by 冯子明

无题

一个尼姑引诱他

想让他循入她的空门

为什么你不能被我引诱

离开你的空门呢 他问

感到寂寞的孙悟空

从身上拔下三根毫毛

变出猴子和自己玩

可寂寞仍在他心里

人人都在说着

人人都不懂的词

比如消炎 革命

似乎只要说出来就懂了

让我们对杭州的野合圣地

万松书院

让我们对每片野合圣地

都心怀敬意 

说一个你热爱的诗人

我会轻声说出三个字——

惠特曼

不,我要大声说出这三个字

你说要玩弄自己

可你有值得玩的东西么

就连生殖器

都那么不伟岸

-by 冯子明

我不愿被衰老打败

倾听竹笋在春夜生长
倾听晨鸟在枝头啾鸣
倾听风声黄昏时掠过松林
倾听夏雨在瓦片屋顶击落

和日月星辰共享世界
啜饮来自山里的甘泉
品尝田垄间翠绿的菜蔬
欣赏庭院里的繁花角落

如今拥有健康的躯体
尚有能力接纳这一切
老天呵你待我可真不薄
可日复一日是谁在催着衰老

是谁弓背偻腰步履蹒跚
对盛放的玫瑰没有热情
老天呵你是否会不辜负我
我不做被衰老打败的老人

-by 冯子明

独自

独自攀登
独自徘徊
独自耕种
独自写字
独自阅读
独自旅行
独自冥想
独自迷失

独自采桑果
独自看风景
独自倚栏杆
独自品新茶
独自过新年
独自望南山
独自念故乡
独自爱自己

独自赤身裸体
独自双眼含泪
独自仰望星河
独自醉倒街头
独自弹琴幽林
独自享受清欢
独自墙前发呆
独自走向田野

独自一个人温暖
独自走进电影院
独自感受春天的细雨
独自品尝人生的滋味
独自触摸时光的消逝
独自喟叹生活的流离
独自面对一切有时并不容易
直到你独自从这个世界离开

-by 冯子明